第12章 镜中花

南疆入冬后越发湿冷,近日接连下雨,冷意几乎要入骨。

定王府门前的树让狂风刮倒了两棵,周凛没管,是久声让人拖走劈了当柴火。南疆百姓敬仰周凛这个“神医”,没事总来送些自家的点心佳酿,周凛从没收过,都是久声看到替他收着。

周凛好像不喜欢南疆,也不喜欢当神医,他更像是知道自己不会留下,所以在短暂停留的途中顺手帮上几个忙。他对谁都言笑晏晏,但对谁都笑不进心底,那笑意像摘不下的面具,永远在周凛脸上挂着,对心腹少戴几层,对生人多戴几层。他昨日还能与人推杯换盏,今日就能让人血溅三尺。有时候久声觉得,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都比周凛更有人味。

久声收到宴都传来的消息,本想禀告周凛,却意外发现他睡着了。

周凛支着手浅寐,眉心有一道淡淡的褶皱,褪去了笑里藏刀的面具,倒有几分像个青年人了。久声没吵他,关上了门。

周凛做了个梦。

他梦见一处很大的宅子,宅子里有很浓的桂花香气,庭院有点古旧。周凛低头看了看手掌,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掌心上有几道浅浅的疤。

周凛在想这疤是哪来的,却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女声在唤他,他抬起头四处看,但谁也没看到,于是他有几分茫然。女人喊他:“殿下,殿下,定胜糕来了,怎么不来吃?”

他听到梦里的自己开口说:“瑶婆婆,这就来。”

一个老媪走过来,递给他一碟点心,摸摸他的头说:“公子在内堂,记得给他留两块。”

周凛觉得梦中这个他很开心,这种感觉似乎已经多年没有过。他喜欢这个宅子,这里不像南疆总是潮湿阴冷,这里有桂花香、有点心、还有故人。

他推开内堂的门,里面站着个白衣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长身玉立,温文尔雅。他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公子的温润,看见周凛进来,他眼角染上笑意。

白衣少年接过周凛手中的点心,拍拍他的肩膀,问:“怎么不去温书?”

周凛似乎被割裂成两个人,梦境中十五岁的少年周凛满心欢喜,梦境外漂泊的、三十岁的灵魂却只想流泪。

周凛抬头看着白衣少年,他又欢喜又难过,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他抓着对方的手,近乎凄切:“陆清,不要走,不要走...我会温书,你不要走...”

陆清很轻地抚他的脸,但身形似乎在一点一点变淡。周凛伸手去抓,但什么也没抓住,只剩一缕薄烟。

他心如鼓擂,猛地醒了过来。

屋外暴雨如注,惊雷几响,映得他面目苍白。茶已然凉透了,周凛时隔不知多少年又入了一场旧梦,梦中的桂花香似乎还萦绕在四周,年少的陆清似乎还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他身前。旧梦如织,往事如烟,这次他不知为何却不再想醒来。

敲门声突然响起,很规律的三声,周凛回过神来,说:“进来。”

久声淋了些雨,打开门时带进来一丝泥土的腥气,冲散了周凛梦中的桂花香。

不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久声说:“主上,黄鹂已经得手。”

周凛看着窗外,少见的有些怔忡,过了半晌他才说:“让她回来吧,不要在路上惹事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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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查验完尸体便走过来向白温之薛仲庭致意,“见过白帅、薛大人。”

白温之摆摆手,说:“姑娘不必多礼,先将罗令的情况与我们说说。”

高秋带着二人看了罗令尸身上的致命伤,一刀伤在喉管,干净利落。她不多废话,直接道:“罗大人的伤处只有这一刀,这一刀稳准狠,直接割断了喉管,是专业杀手的手笔。他身上没有任何挣扎伤或扭打伤,也没有被下毒或下药的痕迹,凶手明显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他是昨夜子时死的,但一早才被发现,凶手进出罗府如入无人之境,绝非常人。”

高秋说完叹了口气,“陛下这回怕是又要睡不好觉了。”

白温之看她一眼,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宽慰道:“你不必担忧,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是掌案仵作,现在你的话分量最重。”

高秋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微微有些诧异,而后一拱手说:“既然白帅如此说,那我也说些愚见。方才我没告诉二位大人,是怕误了你们的断案思路,罗大人喉咙上这道刀口,正好长三寸。”

白温之瞳孔微缩,薛仲庭转着白玉珠串的手也陡然一停。

三寸骨刀,夺命黄鹂。

黄鹂是杀手榜前十的杀手,在江湖上凶名远扬,据说她精通缩骨功,时常将自己扮成小孩,又因身材娇小、长相精致而屡屡得手。她身配两把骨刀,江湖传闻她杀人取骨,若是遇到心仪的目标,会将他的大腿骨割下制成骨刀。黄鹂杀人如麻,留下的刀口永远长三寸,所到之处腥风血雨。

而黄鹂的出现,也意味着她身后的那个组织渐渐浮出了水面---

白温之眯了眯眼,“悬镜居然开始对朝廷命官下手了。”

高秋秀眉紧拧,神色担忧:“悬镜向来不碰朝堂事,买凶截杀也多是在江湖上掀起些风浪,此次明目张胆派黄鹂来杀人,瞧着像是下战书,不是什么好兆头。”

悬镜作为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建立时间不长,威慑力却不小。十年前“悬镜”一名出现在江湖中,杀人买命,干的全是刀口舔血的活,杀手榜前十有六个是悬镜的人,而排名第一的闻九正是悬镜的左堂主。

闻九此人极少露面,江湖上见过他的人不多---见过的几乎都死光了,据传一直是他管着悬镜内部的事务,而那位让悬镜十年之内便和太清一样被津津乐道的大堂主却从未出现过。闻九是个江湖人,没理由干涉朝廷事,此番罗令之死,白温之觉得更像是那个大堂主的手笔。

一直没言语的薛仲庭轻声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不排除模仿的可能。”

高秋闻言立刻道:“世子说得不错,黄鹂的三寸骨刀名声在外,若是有心人想要模仿她犯案,也不是做不到。”

白温之却摇摇头:“悬镜不涉朝堂事,这也算是他们不成文的规矩,若是真有人杀死罗令企图嫁祸黄鹂,这样未免太过招摇。不论是不是黄鹂做的,幕后人恐怕是想让我们发现什么。”她转向薛仲庭,“承安,你觉得呢?”

薛仲庭微微颔首,“我赞同,这次重点不在悬镜,而在罗令。”

高秋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知自己不适合在场,她行走江湖多年,惯会察言观色,当即行了礼告辞。

白温之看着高秋的背影挑了挑眉,却意外发现本应到场的秦涣不在,她稀奇道:“秦涣身为大理寺少卿,按理说是这案子的主审,今日怎的不在?”

薛仲庭浅笑了一下,说:“秦大人告病了,说是高热不退,今日来不了了。”

白温之闻言一愣,随后笑了笑。秦涣倒是比她想象中要更识时务,怪不得能在桑容手下混得如鱼得水。随后她问:“你方才说重点在罗令,可是已经有了头绪?”

薛仲庭已经收了那点笑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三日前罗令递了封折子,说要重启十年前秦南王谋逆案的调查,当时这折子过我手时我便觉蹊跷,自作主张扣下来了。本想着亲自问问罗令,却不想他竟然这么快就死了。”

白温之一震,她想起穆青的话---“覆水难收,从明日起就会有人试图揭开这桩埋了十年的案子”。她声音有些紧绷:“为何要重启这桩案子?秦南王案距今已经十年,罗令那时候不过是个六品官,这案子与他有关?”

“我不清楚,但现在看来,怕是有人想让这桩案子重见天日。你说得对,是不是黄鹂杀了罗令已然不重要了,那个在幕后操纵的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薛仲庭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若罗令不死,我还能拿着那封折子去问问他,不论问出个什么结果,我起码能打回去让他不要再提此事。陛下登基不久,政局还不稳,现在提这种事情简直是祸乱朝纲。可他死了。”

白温之明白薛仲庭没说完的话,她沉默了。

罗令死了,这意味着那封折子必须呈到周建丰手中,不管它上面写了什么,都将在朝堂上公开。祸乱朝纲,薛仲庭这四个字用得不算过分。这桩案子埋了十年,如今骤然被揭开,可以说是说者有意听者有心,陆清这个名字,不知是多少人埋在心底的刺。

白温之捏捏眉心,苦笑道:“高秋真是一语成谶,周建丰这回是真睡不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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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六街。

这条全宴都最繁华的街每日都人来人往,卖素面的全天吆喝,逗蛐蛐的四周围了三圈人。这里有豪客在酒楼一掷千金,也有文人墨客在茶馆摇扇清谈。五年前先帝寿辰,秋兰大王子作为使臣前来贺寿,途径雍六街,深感大凉之繁荣,曾对侍从感慨:此大国,六方来朝也。

提到雍六街,人们都会不约而同想起一个地方:惊鸿阁。这是大凉最大的情报机构,它的牌匾就大剌剌地挂在全京城最好的地段,但你有没有资格走进去,可要掂量掂量。

街头说书先生摇着扇子唾沫横飞:“你且听!传言这惊鸿阁能买到庙堂江湖一切消息且来者不拒,但各位看官可要去得起!一进那惊鸿阁大门,厅堂正中央便是一百转如意玉转盘,转盘有一人之高,里面一共有一百零八格。若想进内堂买消息,您猜要如何?要先在那玉转盘上放上几锭金子!百转如意玉,一步一生花,一百零八格后是一百零八人,放的钱不同,见到的人自然也不同!那转盘格中起底价可就是一锭金子,这消息的分量越重,要的金子自然也越多。”说书先生灌了杯水,继续眉飞色舞道:“看官们!你们可知那第一百零八人是谁?正是惊鸿阁主!江湖上到处是他的传闻,可谁真见过他?便是想见,也见不起!玉转盘第一百零八格可不是给金子就能转的,想要见到惊鸿阁主,须得放上他想要的东西---那阁主要什么,又岂是我一说书老儿能得知的?”

下面围着的人开始喝倒彩,嫌弃说书先生讲得不清楚,那白胡子老头连连作揖,端起茶盅换了个故事。

正当人们沉浸于惊鸿阁的传奇画本中时,一个劲装姑娘走进了惊鸿阁,来到了那传闻中的百转如意玉转盘前。她随意地掏出一块牌子,丢进了第一百零八格中,那转盘缓缓转起来,两边掌管转盘的二人对了个眼神。

其中一个开口道:“姑娘请稍等,在下惊鸿阁执盘人青鸟,一炷香后转盘转回来,若东西还在,姑娘便得走了。”

他话说得委婉,不过是在暗中劝诫:来惊鸿阁想转这第一百零八格的人多了,最后没人能见到阁主。

那劲装姑娘听出了他话中含义,也不恼,笑着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转盘归位,青鸟睁大了眼睛:那块牌子竟然不见了!格内东西不见,意味着交易成功,要开对应的门。

他和身旁的白鹤再次交换了眼神,知道这回遇上了大主顾。白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一百单八门,开!”

那姑娘接过蒙眼缎带,什么也没说,优哉游哉跟了上去。

青鸟和白鹤将她送到门前,替她摘下缎带,说:“姑娘请。”

传闻中神秘莫测的一百单八门后竟也只是个普通的房间,不过是比寻常房间大了些,高位上有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戴了面具的人。

面具人见她进来,把那块牌子放在了桌上,声音隔着面具有些模糊:“没想到神出鬼没的悬镜右堂主竟然是个女人。”

劲装姑娘笑了笑,“大名鼎鼎的惊鸿阁主,不也是女人么。”

面具人摸令牌的手一顿,问:“你想买什么消息?”

被称作“右堂主”的姑娘看了看四周,而后道:“我要知道奇毒‘千面’如今的下落。”

面具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你要拿什么交换?”

那姑娘伸手把桌上的牌子拿回来,说:“我这右堂主不过挂个名字,没什么大用。你若想让悬镜相助,还得找闻九。不过,你给我这条消息,我欠你一个忙,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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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