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秦南王

周建丰盯着面前的折子,脸上竟没有平时的慌乱,他一言不发,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眼睛里。

薛仲庭站在阶下沉默地看着他,末了轻声叹了口气,说:“陛下,该有个定夺了。”

周建丰抬眼看他,问:“此事悬镜也参与其中?”

薛仲庭说:“**不离十。高秋已经为罗大人验过尸,专业杀手的可能性极大,三寸长的刀口,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今时不知怎的不同于往日,周建丰似是突然开了什么窍,问出的问题竟不那么让薛仲庭无言:“如何知道不是有人刻意效仿?”

薛仲庭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陛下,此事无论是不是悬镜所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罗大人那封折子,有人想借罗令之手让秦南王案重见天日。”他不等周建丰反应,直视他的眼睛:“陛下,十年前的秦南王案,您了解多少?”

秦南王陆清几乎是朝中的禁语,不知多少年没人敢提起,先帝晚年曾用铁血手腕压下了一切与他有关的议论,乱葬岗中丢满了因此丧命的人。可秦南王三个字却好似经久不散的巫咒,随着罗令遇刺的消息春风吹又生,几乎是顷刻蔓延开来。哪怕是坊间做苦工的人都或多或少听过这样一句话:那场大火本就是先帝旨意的一部分。

先帝与老秦南王陆逢礼情同手足,当初一起上过战场流过血,可继位后却最忌惮陆逢礼,陆家兵权一日不收,他便一日睡不好觉---这是街头巷尾的闲话。

百姓们乱嚼舌根事小,当着皇帝的面揭先帝心头的疤,这几乎是大不敬,冯启平日里就看薛仲庭不顺眼,总想找个机会给他使点绊子,但碍于薛仲庭靖念王世子的身份一直不敢下手,现在机会送上门来,冯启想不要都难。

他当即指着薛仲庭道:“大胆!薛大人,你这是对陛下不敬!那秦南王案岂是你想问就问的?”

周建丰却突然喝了一声:“够了!滚下去!”

冯启被周建丰吓了一跳,他惊疑不定看了周建丰一眼,几乎要不认识他。“先生”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傀儡,但绝不能小觑他,冯启从未把这句话往心中去过,在他看来周建丰不过一个草包,还不如惠王那个黄口小儿。但他方才一瞬间的怒意和凌厉让冯启不由自主想起了先帝,那个众说纷纭的皇帝,有人谤他有人誉他,他是一些人眼中的铁腕帝王,也是一些人眼中的暴君。

周建丰再抬头时眼里都是戾气,“还不滚,等着朕请你?”

冯启连声告罪,颠着小碎步跑了下去。

“陛下是想让他生疑。”薛仲庭还是一副淡淡神色,“看来钟离先生同您说了很多。”

周建丰长出一口气,俯身将脸埋在掌心,他掌心在细细发抖。

“钟离先生说,就算是装也要装出皇帝的样子,我、朕,朕知道,冯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我动不了他,他背后盘根错节。承安,你说荒不荒谬,我是个皇帝,我竟然动不了区区一个太监!”他不愿从掌心中抬起头,声音中已经有了哭腔,全然不复方才的威严。

薛仲庭没回答他这个荒不荒谬的问题,他摇了摇头,说:“陛下切莫妄自菲薄,眼下最要紧的是压住朝中有关秦南王案的舆论,人心难测,您刚刚登基,此时出现这等事情,绝非巧合。”

周建丰有些犹疑:“那我应该做什么?”

薛仲庭隔着蟠龙柱与他对视,“陛下应当肃清朝堂。”

周建丰刚刚端起的茶杯咔嚓碎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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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肃王府。

白温之掂了掂私印,递给程无音:“秦南王这事一出我短时间内怕是回不了江北了,至少也得半月以上。前线有将军营,我并非不放心,只是前几日遣明来信说截获了一批运往阿尔汗的军火,他怀疑大凉境内有人向阿尔汗人私售火器。这个节骨眼上江北不能生变,以防万一,我将私印交与你,虎符暂且不能离开宴都,私印的分量自然比不上虎符,但危急关头可调附近驻地的驻军。无音,你带着尹岚中先回江北,即刻启程。”

程无音利落领命而去。

白温之拆开尹盛堂的信,信中只有三个字:葬云谷。

她顿了一下,朝身边府卫说:“去把云荷叫来。”

穆青在空中阁百无聊赖刻木雕,几下就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人面,那木雕戴了个面纱,只有眉眼露在外面,细看还有些像林泠。

空中阁的门突然开了,一股冷香飘进来,穆青握刀的手一顿。她笑了笑,头也没抬,全然没有鸠占鹊巢的内疚:“今个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了?”

林泠的面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声音也听不出喜怒:“这几日你每日都来这坐着,就是在等这一刻,是不是?”

“哪一刻?”穆青面上的笑意明显起来,“莺燕环绕,绿肥红瘦,在你这晴芸楼待着的每一刻都值得等一等。”

林泠夺过她手中的木雕,看了一眼,不咸不淡扔在了一边,盯着她的眼睛说:“白衡来信。”

穆青起身把木雕捡了回来,夸张地吹了吹,向林泠伸手道:“既来之则安之,拿来吧。”

林泠依旧盯着她,话却不是对她说的:“进来吧。”

穆青看着走进来的女子,挑了挑眉,“这‘信’居然还是个美人,没想到白帅倒是看得起我,送个信还要派个心腹过来。”

女子没理她这句调侃,淡淡道:“见过谷主。”随后又冲林泠点点头,“泠娘。”

“我是云荷,奉大帅之命来为谷主传信。主子说,先前谷主的话她已记在心中,如今也做好了决定,她会入局。”

穆青搓着手上的木雕,倏地笑了:“白衡啊白衡,她早已入局。”她轻轻摇了摇头,“她让你来一趟应当不止这点小事吧?”

云荷拿出一个信封:“明日午时,请谷主一人前往明庄,届时主子会在那等您,她需要与您当面谈谈。这里面是去往明庄的路线图和明庄内部的结构图,现交与谷主,望谷主准时赴约。”

穆青接过信封,笑道:“呦,还有私产,大手笔啊。”

云荷敛衽告辞,却听穆青那一贯招人打的声音响起,“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姑娘,你这名字不太吉利啊。”

云荷神色一黯,漫山遍野的哭嚎嗡地出现在她脑中,她指甲嵌入掌心,一字一顿道:“不劳谷主费心。”

林泠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薛仲庭盯着周建丰的眼睛,毫不退让,“现在陛下应当告诉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建丰手指被碎掉的茶盏划破了,他低头看了看流血的手指,思绪短暂地飞了出去。

他从小在深宫中长大,因为母妃去世得早很快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学宫读书的时候其他皇子王爷有时会欺负取笑他,但他从来不还嘴,总是默默接受。十几岁半大孩子已经能够看懂别人的神色,或许是清楚自己背后没有人撑腰,也或许是知道自己不够有天分,从来没有体会过“受宠”的感觉,他不敢直起腰走路。

陆清是学宫中少有对他笑脸相迎的人,尽管周建丰觉得他对谁都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却无法否认陆清的好--是陆清让他抬起头,让他懂得无论如何人都有资格堂堂正正活着,是陆清教他反抗,帮他挡开那些冷嘲热讽。陆清常对他说的话是“殿下莫要妄自菲薄”,尽管他总是惹得先生大发雷霆,总是记不住四书五经,总是在策论时哑口无言,陆清也从未像他人那样取笑过他。

对于年少的周建丰而言,秦南王陆清是个不可多得的兄长和朋友。

十年前那件事发生时,他从未相信过是陆清所为,在他心中不要说是谋逆,陆清连一只蚂蚁都不会踩死。他惊慌过、困惑过、也愤怒过,但生性的懦弱让他没有勇气质问先帝,更不敢站出来为陆清伸冤。他在惶恐中看着秦南王府毁于一把大火,又眼睁睁看着那个唯一对他好过的人一言不发走向法场,可他战战兢兢坐在太子之位上却什么也做不了。

十年了,有时午夜梦回,周建丰依然痛恨自己当初的懦弱。

手指上的伤口有些深,等周建丰回过神来时血已经聚集了一滩。薛仲庭没有任何要帮他的意思,依旧维持着那副神情,像是不等出一个答案绝不罢休。

他叹了口气,说:“陆清...秦南王兄,是个故去十年,却让我记到今日的人。他的事情发生时你尚且没有入朝,但我猜就算你当时为官也不会比现在多知道多少。我曾经问过父皇,关于王兄为何会...谋逆。”说到这他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仿佛从来没有认可过这个字眼,“他没有回答我,反而龙颜大怒,将我禁足了整整一月有余。我困惑,也愤怒,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相信那是王兄做的,可想破头也没能想明白到底是谁要害他。王兄鲜少树敌,也不怎么干涉政事,王叔走后他移交了兵权,大朝会也基本不怎么参与...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为何他上法场时只字不说,他是在维护谁吗...”

“现在有人提起此事,我也清楚这绝非巧合,只是到底这人是想给王兄昭雪,还是想借此事东风达成自己的目的,还未可知。”周建丰摸了摸手上凝结的血迹,深吸了口气,近乎是喃喃道:“十年了...十年了...为何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当年发生了什么?”

薛仲庭皱了皱眉,直觉此事不太对劲。照理来说周建丰应当已经是离秦南王一案最近的人之一,也是最有可能从先帝口中听到真相的人,可连他都说不出一二,若不是当年先帝清洗朝堂的血洒在了很多人身上,薛仲庭几乎要怀疑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周建丰问:“你觉得朕应当如何?”

薛仲庭答:“公之于众。若是真有人想看看秦南王这三个字能激起多少层风浪,我们不如就把这块石头投下去,只不过如今的大凉朝堂还能不能经得起这块石头,臣也不敢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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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庄是尹盛堂许多年前置办的宅子,内外堂都颇具异域风情,意外与他一贯的儒士风格不怎么相符,若是见过南轩斋的人定不会将明庄与丞相关联起来。白温之早年间时常在这里小住,年少时心中有想不明白的事便会来明庄待上几日,听尹盛堂与往来的文人墨客清谈,也听他与幕僚探讨政事。

那时的明庄还没有他闷闷的咳嗽声,他总是手执书卷,一边饮茶一边与白温之对弈---尽管白温之八成时候都会输给他。

云荷的脚步声将白温之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怔了一下,不知怎么竟想起了多年前的老师,她眼角一跳,顿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穆青赶到时白温之已经等候多时,看见她来淡淡道:“你来迟了。”

穆青笑笑:“路上有点事耽搁了,白帅大肚量,应当不会介意吧。”

白温之没质疑她话中真假,只说:“坐吧,我的意思云荷应该同你说过了,在此之前,我需要看看你母亲的那封信。”

“好说,回去我亲自给你。”穆青大剌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今天找我来不止是说这个吧,这架势我看着倒是需要我帮忙。”

白温之也笑了笑,“谷主不点便透,和聪明人说话果真简单。我今日找你确有事相求,只是这件事不知道谷主是否会答应。”

穆青挑眉:“危险?”

白温之八风不动道:”富贵险中求。”

穆青没说话,带着几分揶揄看着她。

白温之用平静的语气砸着惊雷:“几日前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北前线的加急军报,我的一名副将截获了一批从大凉境内运往阿尔汗的火器,经过检验,随这批火器一同运送的明砂与周庆埋在地底下的是同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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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