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北郊化工厂矗立在云层和雨幕中,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才能短暂照亮它锈蚀的骨架和破碎的玻璃窗。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化学试剂的气味,冰冷而刺鼻。
沈逸知背靠着一根粗大的反应管道,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滑落,流过脸颊和脖颈,最终消失在紧贴皮肤的布料里。
布料因为湿透而颜色更深,勾勒出肩胛与手臂薄而流畅的肌肉线条,腰侧一段皮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潮湿寒冷的空气中,激起一层战栗。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惯常的手术刀或便于隐藏的轻便武器,而是那柄刃口流转着幽暗冷光的镰刀。金属杆触手冰凉,顶端的利刃在电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弧度。
协会的情报用“极高风险”标注了今晚的目标——一份足以搅动新桐市地下世界格局的加密数据芯片,而看守者,或者说,同样觊觎着它的竞争对手,是那个名字。
江砚昭。
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沈逸知握着镰刀柄的指节就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那是一种强烈的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所以这次他用了镰刀。
他必须全力以赴。
耳麦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后是小队成员压抑的呼吸和简短的方位报告。
他带领的这支小队是协会精心挑选的好手,行动迅捷,配合默契。
但在这种环境,面对那个级别的对手,沈逸知心知肚明,优势极其有限。
“A区清理,无异常。”
“B区通道畅通,未发现目标痕迹。”
“C区……等等,有动静……”
C区的报告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闷哼,接着便是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雨声和电流声。
沈逸知的心猛地一沉。
“C2,回话。C3,接应。”他压低声音命令,灰眸在雨夜中锐利地扫向C区所在的那条通往工厂核心控制室的必经之路。
没有回应。
只有雨,越下越大。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和废弃设备的阴影,朝着控制室方向疾掠而去。
镰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可能制造声响的障碍物,只有鞋底踏过积水时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控制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应急灯的光。浓重的铁锈味里,掺入了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沈逸知在门口停顿半秒,调整呼吸,猛地推门而入。
室内景象映入眼帘。他的两名队员倒在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上,已然失去了意识,但胸口尚有起伏。
而在控制台前,一个高挑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弯腰,似乎在操作着什么。
那人穿着裁剪利落的长外套,即便在室内也未脱下,肩线宽阔平直。
内里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下摆收进笔挺的黑色长裤。手上戴着一副贴合手型的黑色手套,此刻正灵巧地把玩着一把展开的蝴蝶刀。
银亮的刀身在应急灯下翻飞,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光。
听到破门声,那道身影不慌不忙地直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雨水的湿气似乎并未过多侵扰她,几缕发丝沾在额角,反而衬得那张脸在冷白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清晰。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下垂,带着惯有的慵懒,但在看清闯入者是谁时,那眼底深处倏然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就连那粒褐色小痣也因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而显得格外生动。
“哎呀,”江砚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室内凝滞的空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以及一丝沈逸知无比熟悉的玩味,“我当是谁呢,动静这么大。原来是Hygge医生大驾光临。”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沈逸知湿透的头发滑到他手中那柄造型夸张的镰刀上,最后落在他因湿冷和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腰腹线条,停顿了那么一瞬。
蝴蝶刀在她指间停住,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地面昏迷的队员。
“带着这么精致的医疗器械来这种脏地方,”她红唇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看来协会对这次的小玩具,是志在必得?”
沈逸知没有接话,所有的情绪在看清她的瞬间被强行压制。
灰眸隔着镜片锁定她,评估着距离、角度、她可能的武器和下一个动作。
“Judas,”他叫出她的代号,声音比室外的雨水更冷,“芯片留下,人你带走。”他指的是地上昏迷的队员。
任务优先,但不想在此刻做无谓的死斗。
江砚昭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声。
“留下?”她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压迫感无形的笼罩在上空,“可是,我也很喜欢这个小玩具呢。”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控制台中央一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读取槽,芯片显然已在其中。
“不过,”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逸知,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比起冷冰冰的芯片,我忽然觉得……拦住专程赶来、还带了大家伙的沈医生,会更有趣一点。”
话音未落,她立刻行动了起来。
没有预兆,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蝴蝶刀划出一道银亮的直线,直刺沈逸知没有布料遮掩的那块腰侧皮肤。
沈逸知瞳孔骤缩,旋身、挥镰。
镰刀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逼退她的突刺,刀刃与蝴蝶刀精巧的护手在极近的距离擦过,迸出几点火星。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控制室里格外刺耳。
一击不中,江砚昭立刻变招,利用镰刀在近距离回转不便的特点,专挑沈逸知的手腕和手肘的关节处攻击,刀光细密如网,带着冰冷的杀意,却又每每在即将触及皮肤时微妙地收住几分力道,更像是一种挑衅。
沈逸知绷紧全身肌肉,将镰刀舞动起来,利用长度优势迫使对方保持距离。
镰刀的弯刃划过空气,几次险些勾住江砚昭的风衣或手臂,但总被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开。
她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甚至带着一种从容。
“啧,认真起来了?”江砚昭在又一次惊险地避开镰刀横扫后,甚至还有余裕调侃。她突然矮身,一个迅捷的滑铲,目标是沈逸知的下盘。
沈逸知急退,后脚碰到倒地的设备,身形微滞。
就在这瞬间,江砚昭已如弹簧般弹起,左手探出,精准地擦过了沈逸知因为剧烈动作而再次暴露的那截腰侧。
冰冷的触感一掠而过。
沈逸知浑身剧震,仿佛被细微的电流击中,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
“你……”他咬牙,镰刀以更凶猛的势头回斩。
江砚昭早已轻盈地后跃开去,重新拉开了距离。
她指尖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眼中的兴味更浓,甚至伸出舌尖极快地点了下自己的唇角。
“反应这么大?”她轻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沙哑,“沈医生的弱点,看来比我想的还要明显?”
沈逸知耳根发热,不知是怒是躁。他不再废话,将镰刀挥舞得密不透风,试图用攻势压制对方。
江砚昭也收敛了戏谑,蝴蝶刀在她手中真正化作了致命的毒牙,每一次格挡和突刺都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短短几十秒内,双方已交手十余回合。
沈逸知凭借武器长度稍占上风,几次将江砚昭逼至角落,但总在最后一击时被她以精巧到毫米级的身法化解。
而江砚昭的攻击则如同附骨之疽,虽不致命,却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精神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牢牢锁着他,像是在进行一场细致入微的解剖观察。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对撞后,两人各自向后跃开,微微喘息着对视。
江砚昭的风衣下摆沾上了更多灰尘,但姿态依旧从容。
沈逸知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湿发贴在额前。腰侧被擦过的地方,皮肤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的异样感,微微发烫。
“看来今晚,谁都不想轻易让步。”江砚昭甩了甩蝴蝶刀上的雨水,目光扫过控制台闪烁的蓝光,又回到沈逸知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明。
“数据解密还需要三分钟。沈医生,是要在这里跟我耗到最后一秒,然后看运气谁能抢到,还是……”
她顿了顿,故意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沈逸知知道她在施加心理压力。他也清楚,继续僵持,变数只会更多。他必须夺回主动权。
“各凭本事。”他冷声吐出四个字,握紧镰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芯片他要,这场对决,他也不想输。
窗外的闪电再次撕裂夜空,刹那的光亮映亮两人对峙的身影,一者紧握镰刀,身形紧绷;一者指尖蝴蝶刀轻旋,姿态慵懒却暗藏无尽锋锐。
控制室内的对峙被一声系统提示音打破——数据解密完成。
几乎在蓝光转为稳定绿光的同一刹那,沈逸知和江砚昭同时动了。
沈逸知镰刀横扫,不求伤敌,只为逼开江砚昭,自己则扑向控制台。
江砚昭却似早有预料,并未硬接,身形侧滑,蝴蝶刀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在读取槽旁的金属面板上,火星四溅,虽未损坏接口,却成功迟滞了沈逸知零点几秒。
就是这瞬息之差,江砚昭已借力旋身,长腿带着凌厉风声踢向沈逸知持刀的手腕。
沈逸知被迫变招格挡,刀柄与她的皮鞋跟部撞出闷响。两人再次短兵相接,但这一次,江砚昭的目标似乎并非缠斗。
她虚晃一招,突然撤力,借势后跃,黑色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圆弧,人已掠向控制室另一侧破碎的窗户。
“芯片留给你玩吧,沈医生,”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飘来,身影已消失在窗外的雨幕与黑暗中,“不过,你的小朋友们,可能更需要你。”
沈逸知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放弃在控制室与他硬拼抢夺芯片,转而选择去清除他外围的队员,彻底折断他的羽翼,将他困死在这核心区域。
“所有人注意,Judas脱离控制室,正向你们区域移动。高度警戒,优先自保,不要单独行动。”他立刻对着耳麦呼叫其他人,同时手下不停,一把拔掉那碍事的蝴蝶刀,将刚刚完成解密的芯片从读取槽中抽出。
冰冷的金属方块入手,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心。
耳麦里传来队员们紧绷的回应,但杂音似乎比之前更重了。
雨声,该死的雨声,还有这废弃工厂复杂如迷宫的结构,都是最完美的狩猎场。
他不能停留。
握紧芯片和镰刀,沈逸知也紧随其后从窗户跃出,落入冰冷刺骨的雨水中。他必须尽快与队员汇合,或者……在他们被逐个击破之前,拦住那个疯子。
“A1、A2,报告位置,向我靠拢。”
“A1收到,正在……通往西侧管廊……有奇怪的声音……”
“A2就位,已看到A1,等等……A1你身后。”
通讯频道里陡然传来A2短促的惊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阵剧烈的金属摩擦声,随即信号中断,只剩下嘈杂的电流音。
“A1?A2?”沈逸知对着耳麦呼喊,脚下加速,朝着西侧管廊狂奔。
雨水模糊了视线,镰刀在手中变得沉重的。
当他冲进那条光线昏暗的狭窄管廊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A2面朝下倒在积水里,一动不动,后颈处有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而A1则被一根不知从何处断裂的锈蚀钢管贯穿了大腿,死死钉在了旁边的管道支架上,人已因剧痛和失血陷入昏迷,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没有致命伤,但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干净,利落,就像他处理那些需要留活口但必须解除威胁的目标一样。
江砚昭在模仿他的手法?还是单纯的嘲讽?
沈逸知蹲下快速检查A2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搏动,中毒昏迷。
他迅速给A1做了紧急止血处理,但那根钢管他不敢贸然拔出。“坚持住。”他对意识模糊的A1低语,声音干涩。
他知道,江砚昭就在附近,看着这一切。
“B区,报告情况。”他再次呼叫仅剩的两人小队。
“B区安全……暂时。”回话的是队长B1,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我们在中央反应罐底层,这里结构复杂,暂时未发现……见鬼!那是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喘息,以及金属物体滚落的空洞回响。
“B2?B2你看到什么?回答。”B1的声音变了调。
“队长……上面……罐子上面有人。”B2年轻的声音带着颤音。
沈逸知立刻抬头,目光穿透雨幕和钢架,望向远处的中央反应罐。
罐体中部一处检修平台的边缘,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风雨吹动着她的衣摆,仿佛随时会融入背后的漆黑天空。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沈逸知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跨越空间,准确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像是个耐心的蜘蛛,守在网的中心,看着猎物在有限的范围内徒劳挣扎。
“B1,不要看上面,注意周围环境,寻找掩体,不要暴露在开阔地带,我马上过来。”沈逸知咬牙下令,同时将芯片塞进贴身防水袋。他不能丢下最后的队员。
“明白……啊!”B1的回应变成一声痛呼,接着是身体撞击金属的巨响和滚落声。
“队长!”B2的惊叫。
通讯彻底中断,只剩下一片死寂。
沈逸知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紧镰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愤怒夹杂着焦躁和无力开始啃噬他的冷静。江砚昭的速度太快,对地形的利用太刁钻,她仿佛完全融入这片废墟,每一次出现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攻击都高效致命。
他不再试图隐蔽,迈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中央反应罐。
脚下的积水被踩得飞溅。镰刀划开雨幕,发出呜咽般的风声。
通往反应罐底层的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倒塌的建材、锈蚀的设备和滑腻的苔藓。
沈逸知凭借出色的平衡感艰难前行,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提防着任何可能的伏击。
但直到他踏入反应罐底部那片由巨大水泥基座和粗大管道构成的更加阴暗潮湿的空间时,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只有浓重的铁锈味、雨声,以及新鲜的血腥味。
B1倒在一条管道旁边,额头有撞击伤,昏迷不醒,但同样没有性命之忧,他的武器掉在几步之外。而年轻的B2……
沈逸知在一根粗大的支柱后找到了他。
B2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瘫坐着,双眼圆睁,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的颈部要穴被精准地击打,暂时性瘫痪了。
在他喉咙前方的金属柱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浸得半湿的便签纸,上面用某种防水的暗红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
「还剩一个。游戏继续吗,Hygge?」
字迹优雅飞扬。
沈逸知猛地扯下那张便签,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心。
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检查了B2的状况,确定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稍后便能恢复。
江砚昭甚至“贴心”地没有夺走他们的通讯器,仿佛在向他宣告她的仁慈。
但这仁慈比杀戮更令人窒息。
这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和戏弄。
她清除他的队友,就像清除棋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只为了将他这个“王”逼到绝境。
他所有的队员,在不到十分钟内,全部失去战斗力。而他自己,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再碰到一次。
雨似乎小了些,但空气中的压迫却浓重得令人呼吸困难。
沈逸知背靠着冰冷滑腻的反应罐基座,缓缓滑坐下去,镰刀横在膝上。
呼初的空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寒意渗透骨髓。
他已是孤身一人。
黑暗的工厂,此刻只剩下他和那个藏在阴影中的猎手。
芯片在他怀里发烫,却显得格外讽刺。
他知道江砚昭就在附近,也许在某个高处俯瞰,也许就在下一根管道的阴影后。
她在等他耗尽体力,等他露出破绽,或者只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过程,享受将他逼入墙角的乐趣。
每一次。
沈逸知闭上眼,睫毛上沾着雨水或别的什么。
每一次都是这样。
把他的人清理干净,把他逼到绝境,然后用那种令人烦躁的眼神看着他,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讨厌这种感觉。
握紧膝上的镰刀,金属的冰凉勉强镇住一丝燥意。
他抬起头,灰眸在雨夜中搜寻,试图穿透黑暗,找到那个必然在某处注视着他的身影。
“Judas……”他无声地念出这个代号,齿间却仿佛嚼着铁锈。
游戏远未结束,但他已被迫进入了对方预设的最终回合。
冰冷的雨水顺着反应罐锈蚀的外壁蜿蜒而下,在沈逸知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背靠着的金属基座传来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布料直抵脊椎,却无法冷却他胸中翻腾的燥热与紧绷的神经。
镰刀横在膝上,刀刃映出头顶一小片被钢铁架构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阴沉天空。
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落地声从侧上方传来。
沈逸知没有立刻抬头,握着镰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入冰层之下。
灰眸缓缓抬起,看向声音来处。
在离他不过五六米远的一根粗大输送管道上,江砚昭不知何时已悄然而立。
风衣下摆沾了些许泥泞和水渍,衬衫领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微微侧身,一只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正灵巧地转动着那把蝴蝶刀。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那双下垂眼在阴影中深不见底。
她的目光落在沈逸知身上,定格在他因寒冷和紧张而裸露在外的腰腹皮肤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引人注目的收藏品。
“就剩你了,沈医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雨水也冲刷不掉的清晰质感,“你的小队……休息得还挺安详。”
沈逸知没有动,只是盯着她,声音比雨水更冷:“Judas,你到底想怎么样?”
芯片在他怀中,任务理论上尚未失败,但他清楚,真正的任务早已偏离。
“我想怎么样?”江砚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轻轻从管道上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她朝他走近两步,姿态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任务目标不是明摆着吗?要么我拿走芯片,要么你阻止我。”
她停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随时发起攻击,又能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不过现在看来,阻止我这件事,对你来说有点困难。”
沈逸知猛地站起身,镰刀随着他的动作划破雨幕,带起一片水花。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肌肉有些僵硬,但这个动作依旧迅捷凌厉。
“少废话。芯片就在这里,”他拍了拍胸口防水袋的位置,“想要,自己来拿。”
镰刀的刃尖微微下垂,指向江砚昭可能突进的方向。
江砚昭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目光在他腰线处停留了一瞬,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她没有立刻进攻,反而将蝴蝶刀合拢,握在掌心把玩。
“急什么?”她缓步绕着沈逸知走了一小个半弧,像是在欣赏困兽最后的挣扎,“你的队员们都没受什么致命伤,我很有分寸的。比起那个冷冰冰的芯片,我忽然觉得……”
她顿了顿,脚步停住,正对着沈逸知紧绷的侧脸,“让大名鼎鼎的Hygge医生,亲口说点好听的,或许更值得今晚冒雨出来一趟。”
沈逸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转回头,灰眸透过湿漉漉的镜片瞪视她:“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砚昭忽然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切入沈逸知的镰刀防御死角。
沈逸知反应极快,旋身挥斩,但江砚昭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矮身滑步,蝴蝶刀并未刺出,而是用刀背精准地敲击在沈逸知右手腕关节内侧。
一阵酸麻瞬间窜上手臂,沈逸知闷哼一声,镰刀险些脱手。
他急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新组织攻势,但江砚昭如影随形,贴身紧逼。
在狭窄的管道基座空间里,长兵器反而成了掣肘。
江砚昭利用近身格斗的优势,膝盖顶撞他的腿弯,手肘格挡他挥臂的动作,每一次接触都精准地落在能让他失衡或发力的关键点。
沈逸知试图用拳脚反击,但江砚昭的格斗技巧显然更胜一筹,总能以巧破力。
几招过后,沈逸知被逼得不断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反应罐外壁,再无退路。
江砚昭趁势压上,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持刀手腕,用力向旁边一扭,迫使镰刀脱手掉在积水中。
同时,她的右腿膝盖强势地抵进了他的双腿之间,将他牢牢钉在金属壁上。
右手抬起,蝴蝶刀的刀背,冰凉的金属面,轻轻贴上了沈逸知的下颌线,缓缓向上抬起,迫使他仰起脸。
两人的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沈逸知能闻到对方身上硝烟的气息。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额头,温热,与他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风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裸露的腰侧,激起一阵阵战栗。
“瞧,”江砚昭俯视着他,红唇几乎贴到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声音压低,带着些许玩味,“又把你堵到角落里了。”
沈逸知咬紧牙关,试图挣扎,但手腕被死死扣住,膝盖被顶着,全身发力点都被巧妙制住,徒劳的扭动只会让两人身体摩擦得更紧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力量,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对手的压制。
灰眸中燃着怒火,还有一丝极力隐藏却无法完全抹去的慌乱。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江砚昭恍若未闻,刀背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最终停在他脆弱的脖颈处。
“你的队友们都休息了,”她重复着开场白,语气却更加缱绻,也更加危险,“现在,就剩你了,沈医生。”
她微微偏头,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身体绷得更紧。
“说点好听的,”她低声诱哄,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比如……求求我?或者,夸我两句?说不定我一高兴……”她的膝盖恶意地向前顶了顶,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颤抖,“这次,就把芯片让给你,怎么样?让你赢一次。”
沈逸知猛地别开脸,试图避开那令人心乱的气息和触碰,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壁上。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冰冷面具。
“每次都这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把我的人一个个解决掉,清理干净,然后再把我堵在这种地方……堵在墙角,管道边,或者别的什么该死的角落。”
他胸口的布料下,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碎肋骨。灰眸瞪着她,里面漾着水光,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你就这样看着我,什么也不做,就跟……就跟玩我一样。”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崩溃感,“江砚昭,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这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砚昭脸上的玩味表情微微一顿,但她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
扣着沈逸知手腕的力道未松,但用刀背抵着他脖颈的动作却稍稍移开,转而用那冰冷的金属面,极其暧昧地蹭了蹭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拭去一点不知是雨是汗的湿痕。
“哦?”她尾音上扬,“讨厌我?每次?”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气息交融,“那之前几次交手,在停尸房,在诊所走廊,我明明有机会下重手,却只是划破你的衣服,或者不小心打偏的时候……你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也是在讨厌我吗?还是说……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在喜欢我手下留情?”
沈逸知的脸颊在她的刺激下烫得惊人。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曖昧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那些瞬间带来的心悸和烦躁,此刻被**地揭开,无处遁形。
“之前……”他的声音干涩,“之前更讨厌!”他扭开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却将泛红滴血的耳廓和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这个反应显然取悦了江砚昭。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来。
她终于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左手,但那手并未离开,而是顺势下滑,指尖轻点在了他因为湿冷和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腰侧,然后,沿着那一段裸露的皮肤线条向上摩挲。
冰冷的橡胶触感,与指尖蕴含的温热力道,形成诡异的反差,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他想蜷缩,想躲避,却被她的膝盖和身体死死压制,只能被动承受这过于亲密,也过于羞辱的触碰。
“‘之前更讨厌’?”
江砚昭重复着,目光紧锁着他颤抖的睫毛和紧咬的下唇,像在欣赏世间最动人的景致。
她的指尖停在他肋骨下缘,轻轻画着圈。
“那现在呢?更讨厌变成了讨厌……”她的声音愈发低沉沙哑,带着温柔探究,“这是不是意味着,有那么一点点开始不那么讨厌了?甚至……”
她故意停顿,俯身,唇几乎贴上他滚烫的耳尖,用气声吐出最后几个字,“开始喜欢了?”
沈逸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这句直白的诘问彻底击碎。
他转回头,灰眸里盈满了怒意,直直地撞进江砚昭含着笑意的深潭。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和脸颊滴落,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
最终,沈逸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挣扎,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覆盖住眼底的烦躁与怒火。
“烦死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江砚昭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几乎晃花了人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像是捕获了最心爱的猎物的。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或许是一个更过分的调侃,或许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动作……
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从工厂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以及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
自毁程序。
或者是其他潜伏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启动了后备方案。
头顶的钢铁架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蚀的碎片和灰尘簌簌落下。
应急灯疯狂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大半,只留下几盏还在顽强地投射出惨淡的光晕,将摇晃的阴影投在两人身上。
突如其来的剧变打断了这旖旎的气氛。
江砚昭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扣在沈逸知腰侧的手瞬间改为环抱,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身体侧转,用后背挡住可能落下的较大碎片。
沈逸知被她搂住,鼻尖撞上她带着硝烟味的颈窝,尚未从刚才的情绪冲击中完全回神,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爆炸的余波和震动持续了几秒才渐渐平息,但工厂深处传来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的脚步声与呼喝。
江砚昭迅速松开了环抱沈逸知的手,但并未完全拉开距离。
她低头,看向怀中还有些怔忡的人。
沈逸知也抬起了头,灰眸中映着混乱的光影,显得有些茫然和无措,之前的抵抗暂时被这突发状况打断了。
“看来,今晚的游戏不得不提前结束了。”江砚昭快速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奇异的柔和。
她手指一动,那枚蝴蝶刀不知何时已被收起。
然后,在沈逸知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忽然抬手,指尖掠过他的颈侧,极快地从他湿透的衣领处抽走了那个装着芯片的防水小袋。
“你!”沈逸知瞳孔一缩,下意识想抢回。
江砚昭却已向后敏捷地退开两步,避开了他无力的抓攫。
她晃了晃手中那个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袋子,对着沈逸知,露出了一个格外嚣张的笑容。
“芯片,我拿走了。”她宣布,然后目光在被自己弄得有些凌乱的衣衫上扫过,笑意加深,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逐渐靠近的嘈杂,“至于你,沈医生……”
她顿了顿,忽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倾身,速度极快,在沈逸知完全来不及反应之前,用冰凉的指尖轻拂过他刚刚被刀背蹭过的脸颊,留下短暂却清晰的触感。
然后,她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留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下次再继续。”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黑色闪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的阴影之中,无影无踪。
沈逸知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震动的金属壁,手里空空如也。
脸颊被拂过的地方微微发麻,腰侧似乎还残留着被触碰的异样感。
镰刀躺在脚边的积水里,芯片被夺,队员失能,工厂正在崩塌,陌生的敌人正在逼近……
一切都糟透了。
可为什么,在铺天盖地的糟糕感觉中,心脏却还在狂跳不止?
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碰到自己滚烫的耳垂,像被烫到般缩回。
“疯子……”他对着江砚昭消失的方向,哑声吐出两个字。
他不知道,这个词此刻在他心中,究竟代表着纯粹的厌憎,还是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金属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呼喊如同背景噪音,持续压迫着紧绷的神经。
沈逸知背靠着仍在细微震颤的反应罐壁,足足停滞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强行将几乎脱轨的思绪拽回残酷的现实。
脸颊被拂过的地方,冰凉橡胶的触感挥之不去,与皮肤下的滚烫形成诡异的拉锯。
腰侧被细致摩挲过的肌理,更是在湿冷衣料的摩擦下,唤起一阵阵难以忽略的酥麻。
“变态……”他又低声咒骂了一句,这次更像是在自我告诫。
他弯腰,从积水中捞起沉重的镰刀,冰冷的金属柄入手,熟悉的重量勉强镇住了一丝心头的慌乱。
不能停在这里。
他快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立即坍塌的风险,然后疾步走向昏迷或失去行动能力的队员。
作为医生和队长,优先确保他们的安全是刻入骨髓的责任。
他麻利地检查伤势,进行最必要的紧急处理,用携带的简易信号装置发出求援定位。
整个过程,他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忽略身体各处残留的异样感,忽略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
“呃……”给A1做加固包扎时,对方无意识的痛哼让沈逸知手抖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敛去所有多余情绪,重新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协会的应急反应不算慢,在第三方不明势力搜索过来之前,接应小组就已经突破混乱抵达。
沈逸知将伤员交接,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遭遇Judas及工厂突发爆炸的情况,隐去了那些令人难堪的细节和最后诡异的对峙。
他只说芯片被Judas夺走,任务失败。
坐进撤离的越野车后座,车门关闭,将雨夜和废墟的混乱隔绝在外。
车厢内干燥温暖,但沈逸知却觉得那股湿冷黏腻的感觉依旧附在骨头上。
他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又猛地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含义,有些狼狈地松开,将脸转向窗外飞逝的光影。
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交错的痕迹,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讨厌她吗?
是的,毋庸置疑。
那种被肆意戏弄的感觉,令人憎恶。
更讨厌之前?
他试图回想更早的交手,那些时候,除了警惕和挫败,还有什么?
心跳,不受控制地漏拍。
视线,总会下意识追随那道高挑的身影。
还有每次接近时,皮肤下悄然窜起的细微战栗。
这不是喜欢。
沈逸知用力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这充其量是强者对长期竞争对手一种扭曲的在意,是被反复挑衅后产生的应激反应,是……
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烦躁地扯了扯湿透后紧贴脖颈的衣领。
指尖无意中擦过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蝴蝶刀刀背冰凉的触感。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他讨厌这样。
讨厌情绪失控,讨厌身体记住不该记住的感觉,更讨厌那个始作俑者游刃有余的模样。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江砚昭的别墅内。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雨夜的寒气和血腥。
江砚昭已褪去那件沾满泥泞湿气的外套,只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
她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指尖捏着那枚加密芯片,对着灯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芯片本身的价值对她而言或许并非首要,但夺取它的过程,尤其是从那个人手里夺走的过程,让她心情愉悦。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不久前的画面。
沈逸知的那副模样,比任何昂贵的珠宝或成功的刺杀,都更能取悦她。
她想起指尖隔着手套,摩挲过他腰侧皮肤时,那瞬间的震颤和战栗。
想起他别开脸时,通红的耳廓和急促的呼吸。
更想起最后爆炸发生时,自己下意识将他护入怀中的那一瞬——纤细,冰凉。
“小沈医生……”她低声自语,将芯片随意抛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一场戏剧。
“还是这么不经逗……”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以往的较量,他也会愤怒,也会反击,但那种冰冷且带着距离感的抗拒居多。
而今晚,她清晰地听到了除却敌对之外,更鲜活激烈的情绪。
这发现让江砚昭的心跳略微加速。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右手上。
指尖轻轻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腰肢的纹理和温度。
下次该用什么方式?是更直接的挑衅,还是更迂回的接近?是继续激怒他,还是……偶尔,给他一点点甜头?
无论如何,她确信,这场游戏,越来越令她沉迷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