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拖着那疯子刚走到拐角处,便见十几个眼生的帮众疾步而来。
领头那人朝她拱手:“七姑娘,帮主命我们前来帮忙。”
阿七站定,鬼面后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之前负责这事的那队人呢?护送帮主回去后,为何不来?”
领头那人低声道:“他们抗命,不肯前来,已被帮主……就地正法,我等原是在西苑巡视的弟兄。”
阿七沉默,这些年来她早知雷焱行事铁血手腕、雷厉风行,可每次听到看到这样的处置,心头还是如同被针扎了般刺痛。
她没再说话,将人交给他们,看着那疯子被捆住、抬走,好像在处理什么危险物品。
她在原地站立片刻,秋日的夜风已带着寒意,将她鬼面侧边散落的头发吹起。
然后她转身,往雷焱的院子走去。
雷焱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中闭目养神,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也不睁眼,只道:“阿七,事了了?”
“是,”阿七走到她身后,替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提她轻轻按着,“人已送回地牢,他的武功比转化前高出了不少。”
雷焱嘴角微微上扬:“总算听到一件好事。”
阿七又道:“只是薛神医说,我们手里的活死人药方并不完整,转化后虽然能提升功力,却无法控制神智且会狂躁不止,暂时难以为帮主所用。”
“她不是号称神医吗?”雷焱猛地睁眼,“连张残方都补不好?告诉她,我要的是听从命令的兵器,不是一堆只会发疯的废物!”
“帮主息怒。”阿七声音放缓,带上一丝柔和,“薛蘅性子虽高傲,但本事不假,想来彻底复原药方,只是时间问题。”
雷焱深吸几口气,道:“就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组建一支最强的只听我命令的军队……到那时,别说看那姓王的一个小小刺史的脸色,便是自封为王,又有谁能奈我何?”
阿七沉默地听着,她深知雷焱的野心抱负。如今这世道,有些兵力的都纷纷各立政权。雷焱在罗安城多年,早就不满足于只和刺史共治一个小小的罗安城。
可赤焰帮的兵力,守卫罗安城尚且有余,若是要自立政权还远远不够。
自从得到那张残缺的活死人药方,雷焱就如同着了魔般,全身心扑在上面,倾尽手段,发疯了似的想要研制出真正的活死人药。
传说此药可以将人转变为不知疼痛只听命令的活死人,且转化前的武功越高,转变后也会更强。
所以雷焱放出消息,广招各路武林中人前来,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只收无门无派的江湖人,这些人在江湖飘零又有不治之症,失踪或病逝都不会有人察觉异常。
其实阿七心底并不认同这般草芥人命的方式,可是——如果这是雷焱想走的路,哪怕前方是无尽地狱,她也会为雷焱铺起一条大道。
“对了,住那院子里的夫妻,今夜可曾发现了什么?”
“他们受了惊吓,后来一直躲到厢房里,未曾外出查看。”阿七答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的来历,查到了没有?”
“崇南确实有一户富商姓段,家中长子几年前外出没有再回去过。至于那个女子,应当是个江湖散客。”
“雷炎说,那女子轻功不错,”雷焱轻轻敲击着扶手,道,“若以她做试验,必定大有用处。明日,便将她送过去。”
阿七顿了顿,道:“依我之见,如今这药方还不够完善,用这么好的苗子岂不浪费,不如先让其他人试药,等有些成果,再用她不迟。”
雷焱闻言,抚上阿七的手,道:“你说的有理,那便暂且留着。”
月光洒下,将雷焱和阿七的侧影映在地上。
“你再去一趟,”雷焱的声音冷了下来,“替我提醒薛蘅,她若再这么不紧不慢,她那女儿……就别想活着了。”
阿七指尖冰凉,应道:“是。”
“现在就去,”雷焱闭上眼,语气里带着倦怠,“让她知道,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高枕无忧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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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濯雪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日光照进屋里,她觉得十分刺眼,才悠悠转醒。全身好像被重物碾过,经脉深处还隐隐传来的刺痛。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盖着两床厚棉被。
段仲野不在屋里,不远处的茶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她穿戴整齐,起身推开房门。
晨光顷刻照在她的身上,她不禁眯起眼睛,隐隐约约看到段仲野背对着她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他微微低头,似乎在端详着什么。
听见声响,他转过身看她:“醒了?桌上的粥,趁热喝。”
“我好多了,”宁濯雪活动了下手臂,好奇地走过去,“你一直盯着这食盒做什么?”
段仲野没说话,只将食盒的盖子翻转过来,递给她面前。
盖子内侧贴着一张纸条。
“赤焰帮危险,速离。”
宁濯雪眉头一紧:“这是谁送来的?”
“一个普通帮众,说是奉命来送早膳,看他的神色并不知情。”
“难道是薛前辈?”宁濯雪下意识压低声音。
“应该不是,”段仲野摇头,将食盒重新盖上,“若是她,昨晚便可直言,不必多此一举。”
宁濯雪走回屋内,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喝起来。这粥熬得软糯,带着米香,暖意顺着喉咙而下,缓和了体内的疼痛。
段仲野跟了进来,坐在她对面。
“我总觉得,昨晚那疯子,是解开谜题的关键。”宁濯雪咽下一口粥,认真道。
“还有,赤焰帮所说的奇药……”段仲野道。
“你也怀疑是假的?”
段仲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宁濯雪苍白的脸,忍不住问道:“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哪里不适?”
宁濯雪扬起笑脸:“你这么问,不会是我昨晚毒性发作,吓到你了吧?”
段仲野看她刻意摆出的笑容,眉头皱了皱,语气却依旧平淡:“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
宁濯雪一脸茫然:“什么事?不就是打了一架回来睡觉嘛。”
段仲野见她神情不像在撒谎,心里升起一股小小的无名火:“你不记得便算了。”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
宁濯雪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发懵,但看着段仲野的背影,心里又有些莫名的发虚。
她努力回忆着,自己昨晚不就是——等等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她当时疼得厉害,晕晕乎乎的,好像拽着谁的袖子,还哭……
不可能!这绝对是在做梦!宁濯雪立刻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否认。这怎么可能呢,段仲野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让她拽着,不可能不可能。
她放下心来,专心吃着碗里的粥,试图把那些奇怪的画面赶紧丢到脑后。
刚放下碗,隔壁的院子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立刻起身,走到墙边,和段仲野对视一眼,二人一起敛声屏气,静静听着。
“帮主赐药……须在静室服用……还请随我来。”
只听到一些模糊的字句。
“看来雷焱要给他赐药了,”宁濯雪轻轻地说,眼里闪过一丝激动,“跟过去看看?”
段仲野点头。
二人立刻行动,宁濯雪轻巧地跃上屋脊,看清那些人去往的方向。然后出门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既不会跟丢又不会被人察觉的距离。
只见那些帮众将那个江湖人带进东南边的一个偏僻院子。留下两名帮众站在门外看守。
宁濯雪和段仲野藏身在一处假山石后面。
她压低声音道:“这可不是雷焱平日里会来的地方,其中必有蹊跷,你留在这里,我上屋顶瞧瞧他们到底在搞什么猫腻!”
段仲野伸手拦住她:“青天白日,此处戒备又严,贸然前去太危险了。”
“那你说咱们该如何?”
段仲野缓缓扫视着院落外围,院墙很高,但在不远处,种着一株坠云枝。
坠云枝只在春日开花,开花时树叶落尽,只剩满枝白花,如同白云落在枝头,因此得名坠云枝。
此时并非花期,只见层层叠叠的绿叶枝丫。只是枝干较细,寻常人难以攀爬,但以宁濯雪的轻功就不是难事了。
宁濯雪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眼前一亮,随即点点头。
二人借着假山、回廊的遮蔽,悄无声息挪到那株坠云枝下。
段仲野在树下望风,宁濯雪则如小猫般攀上枝干,寻了一处最茂密的树枝伏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院中情况。
那被带入的江湖人茫然地站在院中,他的身边有不少帮众看守。
其中一帮众手中端着一碗药,正对着那江湖人说些什么,可距离太远,实在听不清。
接着,那帮众捏住他的脖子,将药灌了进去。
药一下肚,那人竟定定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个帮众见状,抬起他进了屋子。
那屋里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一人在摆放着各类药材,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宁濯雪正想看清楚那人是谁,突然听到段仲野焦急地轻声喊她。
她立刻缩回头,滑下枝干。
刚刚站定,一道阴恻恻地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宁濯雪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占据了她的视线,白日之下,那狰狞的纹路和冰冷的眼神更显得可怖。
是阿七!
宁濯雪心头狂跳,堆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胸口:“哎呦,是阿七姑娘啊,正是吓我一跳,我们待在屋里太闷了,出来随便走走,你们这总堂还挺大的,这不走到这儿,看到这棵树生得奇特,便过来瞧瞧。”
阿七盯着他们的脸,又看了看那株坠云枝,沉默了片刻。
“昨晚那些人因为看守不力,已全被帮主处置。”阿七冷冷道,“西苑夜巡的人被调过去补缺,如今守卫不如从前严密,二位若无要事,便尽早回房,免得惹上麻烦。”
宁濯雪虽然不明白阿七为什么要跟他们说这些,但还是郑重点头道:“多谢阿七姑娘提醒,我们这就回去。”
阿七没再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宁濯雪拉着段仲野的衣袖,往前走了几步,却听到后面院子里传来与昨晚相似的嘶吼声。
只有短短几声,然后又恢复寂静。
二人回头,却见阿七还在看着他们,只好快步沿着来路返回。
直到拐过回廊,确认阿七没有跟来,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段仲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径直往前走。
宁濯雪跟上去:“你想什么呢?”
他停下来,看着宁濯雪:“我想,我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了。”
“谁……”宁濯雪疑惑,刚开口,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你的意思是——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