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一说我反应过来了,”宁濯雪恍然大悟,“刚刚阿七那些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暗示,她是想告诉我们西苑守卫薄弱,我们可以趁机逃走。可惜啊,我们就是冲着龙潭虎穴来的来的,”
段仲野道:“看来那江湖人,凶多吉少了。”
宁濯雪声音一沉:“刚刚那些人一把那江湖人带进去,就给他灌了一碗汤药,结果没过一会儿,那人便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被两个帮众抬进了屋子。”
“然后,我们就听见了那人的嘶吼声。”段仲野接着说道。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宁濯雪面色发白,她张了张嘴,却一时发不出声音,半晌才道:“所以……那碗药……能把人变成……”
她没有说下去,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昨晚那疯子癫狂的模样、不知疼痛的身躯,还有对雷焱的恨意,都有了解释。
宁濯雪声音有些颤抖:“明明早就知道雷焱不怀好意,也知道奇药是假的,可我没想到,她竟是要骗这些命不久矣的江湖人来此,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最后让他们变成一个疯子!”
“现在看来,我姑母的死也和这些事有关,”段仲野沉思道,“绸缎庄那批不翼而飞的货,她死前和赤焰帮交好的人又多有接触……想要知道完整的真相,还有一个人至关重要。”
“谁?”
“秦老板。”
宁濯雪眼睛一亮:“你说得对,他从前既然与赤焰帮交往甚密,突然被抓定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秘密。你知道他被关在哪儿?”
“昨晚探查布局时,除了薛神医的院子,没发现其他可疑之处。”段仲野道,“所以秦老板很可能被关在在地牢。赤焰帮总堂是前朝官员留下来的宅子,若建有私牢,必定是个无人敢擅入的地方,比如祠堂、佛堂之类的。”
段仲野继续说:“西苑有间屋子看守格外严密,且从位置上来看,应就是从前的祠堂。”
宁濯雪不禁赞叹:“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啊,好,等入夜,我们一起去。”
“你现在首要之事是解毒,”段仲野语气认真,“既然答应了薛神医就别因这个误了时辰。”
宁濯雪皱眉:“你一个人能行吗?”
段仲野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西苑守卫大都被雷焱调走,看守刚刚那处院子了,祠堂那边不会有多少人手,再说,我只是去探路,不会贸然行事。”
亥时。
“薛前辈,晚辈宁濯雪前来拜见。”宁濯雪道。
薛蘅正在院里煎药,头也不抬,左手往屋里一指:“进屋等着。”
宁濯雪线进屋,发现屋里有一大桶,热气腾腾,里面的水却是黑色的,飘着几味她认不出模样的草药。
薛蘅走进来,将一碗汤药递给她:“喝了这个,进桶里泡着。”
“这是——”
“蚀骨散的毒性极寒,进入人的体内会随着血液流动,将你的内力凝滞,让你无法催动。”
“这药里是炮天雄、肉桂和细辛,熬成一碗喝下去能化开堵在你心口的寒气,稳住心脉。”
薛蘅见她迟迟不喝,又耐着性子解释道:“蚀骨散是寒毒,解毒之法并不难,只需以艾叶、血竭、透骨草放入热水,待你泡过,便能将寒毒从经脉里逼出来化开,但是你的内力也会随之而散。”
“难的是,要有一个内力与你同根同源,且功力深厚的人,替你将内力重聚归入经脉。”薛蘅道,“你真该庆幸当年覃千秋跟我学的是同一门内功,否则这会儿你就活不了了。”
宁濯雪低头,那碗汤药闻起来有一股辛气。白天看到那江湖人被灌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心里还是有些抗拒。
而且她越来越觉得今天站在那屋内的人影很像薛蘅。
可是,不知为何,她认为薛蘅不会害她,能和师傅那样好的人相交的,总不会是坏人。
况且,蚀骨散发作得死,变成疯子也得死,不如就信这一回。
她一仰头,将那碗药喝了下去。
“行了,进去吧。”薛蘅站在桶后朝她说道。
宁濯雪伸手试了试水温,没想到在碰到那水面的一瞬间,被狠狠烫了一下。
“你体内积着寒毒,进这药浴自然跟冰插进沸水里一般,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薛蘅说道。
宁濯雪咽了口口水,一脚踏入。瞬间,她只感觉有千百根烧得通红的钢针刺入皮肤,顺着便往身体里钻,每一寸皮肤都如同被撕裂一般,简直比蚀骨散发作还要疼上百倍。
她死死咬着牙,将整个人沉入水中。她已经说不出话了,额上青筋暴起,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万般痛苦之下,她只得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是她必须经历的,没有人能替她。要熬过去,她一定能熬过去,她一定会熬过去的。
薛蘅站在她身后,将手按在她的背上,汇聚内力,突然抬手一掌打在她身上。
宁濯雪一惊,可她身体竟突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痛感传遍全身,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段仲野趁着夜色来到小祠堂附近,祠堂门前只有两个帮众在看守,那俩人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他藏在暗处,抬手在肩颈连点两个穴位,再抬手运功,原本被压制住的内力瞬间布满全身。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那两名帮众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便遭重击,倒地昏迷。
段仲野推开祠堂的门,进去后随即将门合上。
祠堂内昏暗寂静,他借着透进来的月光隐隐可以看清里面的陈设,神龛内空空荡荡,并未摆放任何牌位。其余地方与寻常祠堂无异。
段仲野的目光锁定了神龛,他走过去,伸手仔细摸着神龛上下。
终于,指尖碰到一处凸起,
他用力一按,神龛左侧传来轻微的机关转动的声音,整个神龛缓缓向右移动,露出一道暗门。
段仲野没有犹豫,闪身进入,取出火折子,顺着石阶向地下走去。
地牢里只有几盏微弱的油灯,倒是比想象中的要大。
段仲野举着火折子向前走去,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关押着不少人。
有的已经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有的蜷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听见脚步声猛扑到铁栏前,朝段仲野伸出已经发青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段仲野一路走着,默默记下地形,这地牢有三条通道,一条连接祠堂,一条连通着今日那江湖人被带入的院子,还有一条,应该是通往雷焱的屋子。
他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间比别处稍显整洁的牢房里看到他想找的人,关明决的舅父,秦老板。
秦老板躺在一堆发霉的干草上,身上的锦袍早已肮脏不堪,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灰土,和从前那个精明圆滑的布商判若两人。
“秦老板。”
秦老板闻言猛地坐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关了两天,他已经对时间毫无感知,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
他费力地看着外面的人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上前观察着。这不正是总和明决在一起的段公子嘛!
“段……段公子?”秦老板难掩激动,发出的声音带着嘶哑,“是段公子吗?段老板的外甥?”
“是我。”
得到肯定的回答,秦老板激动得几乎要落泪,他抓住铁栏,忙道:“是……是明决让你来的吗?他托你来救我的?”
段仲野看着他:“是,但是现在我还不能带您出去。”
秦老板脸上的神色暗淡下来,其实他自己最清楚雷焱的手段,若是他不见了,雷焱追查下来,不单自己要死,一家老小也得给他陪葬……
段仲野接着说道:“您突然被抓到这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如今还请您据实相告,只有弄清缘由,我们才好商量对策。”
秦老板沉默了很久,脸上满是挣扎和恐惧,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
“是我对不起你,”他开口道,“我早知道你姑母是被雷焱害死的,可你来问我的时候,我不敢说。”
他低下头,不敢看段仲野的眼睛:“我一家老小都在罗安城,我不敢拿他们的命去赌。”
段仲野问道:“为何?姑母和雷焱到底有何牵扯?”
秦老板似乎下定决心,要将埋在心底的话尽数吐出。
“三个月前,雷焱要从乌那运一批药材进罗安城,又不想引人注目,便派了个中间人去找段老板,借段老板运送绸缎的车队帮忙运货,段老板不知是赤焰帮的事,又念着往日交情一口答应。”
“结果药材运来一看,是只生长在乌那的草药,乌头,这可是剧毒之物,随便一点就能要人的命。段老板一慌,去找中间人质问,并说要状告官府。那人转头就禀告了雷焱,当天夜里,段老板就……”
段仲野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后来……雷焱就找上了我,要我替段老板帮她运送草药。在罗安城里,雷焱的吩咐我不敢不从便只能……可谁知雷焱突然翻脸,随便找了个由头把我关在这里。”
段仲野道:“他们为什么抓你,你当真不知道?秦老板,这个时候还隐瞒,不是明智之举。”
秦老板捏了把汗,只得继续说:“那天我来给赤焰帮送草药,刚走到无意间听到雷焱和一女子对话,说是要研制什么药,能把人变成不知痛觉只听命令的活死人,我知道听到这些不是好事,便匆忙跑回了家。我还以为没人看到我偷听,没想到当天晚上就……”
活死人…
段仲野这才恍然,原来雷焱真正打的是这个主意。
“段公子,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到这地牢才发现,我也是害了他们的凶手……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总得保护我的家人……段公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秦老板急切地抓着铁栏哀求。
“段老板你先别急,雷焱暂时不会对你动手的,”段仲野问道,“和雷焱说话的女子,是不是那个戴着鬼面的护卫?”
秦老板摇头:“不是,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穿的素净,听上去是个医者,帮雷焱做事的。”
段仲野瞳孔猛地一缩。
薛蘅。
宁濯雪现在去见的薛蘅。
他们以为是被迫囚禁在这里的薛蘅。
原来薛蘅早就和雷焱……
一股寒意从脊背处蔓延。
那宁濯雪现在……岂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上门。
段仲野的心脏疯狂在胸腔里跳动,一股气直冲脑门,包裹了他的思绪,瞬间只觉天旋地转,他想思考,却无法静心。
她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又好像一直存在在他的脑海里。
她说“段公子救命之恩,濯雪必铭记于心,定会倾尽所能报答”。
她说“在江湖行走,不就是互帮互助吗”。
她说“你别怕”……
段仲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告诉秦老板再等等,如何从那地牢走了出去,如何离开祠堂,避开巡逻的帮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只剩下那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她出事。
我重新修改了第九章的内容,原谅我现在还处于不断修文的状态
(╥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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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罗安城赤焰帮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