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夜深人静,寂寥的秋风如刀刮般吹过他的脸颊。

他从未这样跑过,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心里却只是默念着。

快些,要再快些。

院门已经近在眼前。

他毫不犹豫一掌将门推开,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在夜里缓缓散开。

屋里亮着昏暗的灯,却十分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冲上去推门而入,呼吸又急促又凌乱,整个人紧绷着身体,眼睛迅速环视屋内。

“宁濯雪!”

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宁濯雪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扶着额头,看着虚弱至极,听见动静眼睛一抬,困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道。

看到她,段仲野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还好,她没事。

他上前,一把攥着她的手腕,宁濯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起,跟着往外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宁濯雪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一抬头,薛蘅就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冷冷地看着他们,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那张脸看上去冷漠疏离。

“段公子,你要带濯雪去哪儿。”薛蘅的声音缓缓传来。

段仲野脚步一顿,下意识将宁濯雪护在身后:“我要带我夫人离开,还需要征得薛前辈的同意吗?”

“段公子这是何意?是觉得我会伤害濯雪?”

“呵,”段仲野冷笑,“薛前辈何必再掩饰,你早就和雷焱沆瀣一气,还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今日让她来此,怕也不是为了解毒,而是让她给你试药吧!”

宁濯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段仲野转头看着她:“你还不明白吗,她和雷焱早就联手了 ,说什么给你解毒,恐怕就是一个幌子,骗你来此,让你成为下一个疯子。”

宁濯雪懵了,轻声说道:“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身上的毒,薛前辈已经帮我解了。”

什么?

段仲野愣住了。

薛蘅瞥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走过去拉起宁濯雪的手,柔声道:“你现在还没恢复,别在外面吹冷风了,进来喝药。”

说着,她拉起宁濯雪就要往屋里去。

段仲野几乎是本能地拉住宁濯雪另一只手。

“放手。”薛蘅头也不回,语气冷淡。

“该放开我夫人的是你。”段仲野语气更冷。

宁濯雪被他们俩拉着僵在原地,自己又身体虚弱没法儿挣脱。她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咱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两人谁都没有松手。

宁濯雪转头看向段仲野,她从未见他露出过这凌厉的眼神,想到他刚刚紧张的神色、焦急的语气,不禁暗笑。

她动了动被他攥住的手腕,二人对视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仲野。”

她喊他。

宁濯雪记着段仲野说在赤焰帮俩人就是夫妻,之前她一直避免在外人面前喊他,现在避无可避,只得这么开口。

“我相信薛前辈,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看薛前辈刚刚为我解毒,还耗费了不少内力,要不咱们还是进屋好好说?”

段仲野心有疑虑,没有立刻回答。

可看向薛蘅,她的脸色确实不好,步伐也虚浮了很多,确实是内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可他依旧没有放手。

他轻轻推开薛蘅拉着宁濯雪的那只手,动作不算客气也不算过分。

然后自己扶着宁濯雪往屋里走去。

薛蘅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愣了愣,随即气笑了。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

段仲野坐得笔直,一脸戒备地看着薛蘅。

薛蘅则是一脸不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宁濯雪低头喝药,眼睛从碗边探出,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正琢磨着怎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身下的凳子忽地被人拽了过去。她猝不及防,差点把药洒了,抬头就对上段仲野的眼睛。

“夫人,还是离她远点,我怕她对你下手。”他倒是十分理直气壮。

宁濯雪讪笑着往他那边凑,压低声音,对段仲野咬牙切齿道:“到底怎么了?你给个准话行不行?”

段仲野字字清晰道:“我找到秦老板了,他说,薛前辈一直在帮雷焱研制活死人药,你看到的那个疯子,就是失败品。”

“活死人?是什么东西?”

“一种不知疼痛,只听命令,武功高强的傀儡,”段仲野解释道,“雷焱的野心,就是以此组建一只听命于她的军队。”

宁濯雪心里咯噔一下,看向薛蘅。

“是,他说的没错,我是在帮雷焱做事,”薛蘅倒是自如,放下茶杯,坦然地对上她的目光,又看向段仲野,“看不出来,段公子对活死人这种古方也有研究。”

“不敢,”段仲野扯了扯嘴角,“还是薛前辈医术高超,连这种邪门歪道的方子也能复原。”

宁濯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她眼里,薛蘅嘴硬心软,为了帮她解毒愿意耗费大半内力,就算薛蘅亲口承认,她也想问清楚缘由。

“您为什么帮她?”宁濯雪直直看着薛蘅,“您是医者,怎么会害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您说出来,也许我能帮您呢?”

薛蘅本不想与他们多说,原本只是打算解完毒,就让他们赶紧离开。

可是看着宁濯雪那双眼睛,眼神清澈、语气执着,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她竟一时有些恍惚。

那时候,覃千秋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阿蘅,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啊。”

薛蘅垂下眼,定了定神。

再抬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她开口道:“三个月前,雷焱突然来我的医馆敲门,她带着我的女儿,用我女儿的命威胁我,给她复原那张活死人药的古方。”

薛蘅性子跳脱,虽自小学习医术,却向来不守规矩,尽管不认同传统意义上的医者仁心,也从没有害人的心思。但那时,看着那个被自己亏欠的女儿,她没有办法,不论做什么她都必须保住女儿的命。

只不过她也暗中在研制活死人之方的解药,盼着有一天能够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她的眼神看向别处:“我不是什么好人,濯雪,我只想保住我孩子的命,她才十八岁,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死掉。”

宁濯雪怔住了。

“您有女儿?”她从未听师傅提起过。

“她一直跟着她阿爹生活,六岁之后,她就没见过我了。”薛蘅道。

屋里安静了,只听到“簌簌”的风声。

段仲野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了不少,他问道:“薛前辈隐居在罗安城,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雷焱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原因,”她看向宁濯雪,眼神流露出真切,“我是帮了她害了不少人,这份罪孽我没法儿辩解。但我没想过害你,你是覃千秋的徒弟,我怎么会害你呢?”

“我知道,我相信您的,”宁濯雪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您女儿救出来的。”

薛蘅一愣,随即笑了:“只有雷焱知道她被关在哪儿,傻孩子,你不必为了我涉险,我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她又说道:“你已解了毒,今晚就离开这里,你不是还要去找覃千秋吗?不要耽误时间了。”

“前辈对濯雪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看着您身陷囹圄自己离开,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和您的女儿。”宁濯雪认真道。

段仲野听明白原委,心中多有愧疚,站起身拱手道:“刚才对薛前辈多有误解,言语冒犯,还请薛前辈见谅。”

薛蘅偏过头,斜睨他一眼:“得了,看在你是为了濯雪的份上,懒得跟你计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下次你再这么冲进来摔门,我就不客气了。”

宁濯雪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事情已经明了,宁濯雪的毒也解了。二人不再耽搁,收拾好东西趁夜离开,一路疾行,回到段仲野的宅子。

推开门,宁濯雪才终于松了口气。

“那鬼地方待的真是不舒服。”她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歇着了,咱们明天约上明决,再好好商量对策。”

“什么对策?”段仲野站在她身旁。

宁濯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理所当然:“雷焱和赤焰帮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总不能让他们继续为非作歹吧?那么多被害的江湖人,还有你姑母的仇、薛前辈的女儿,罗安城被欺压的百姓……都得讨个公道。”

段仲野皱眉,语气冷了下来,道:“你有没有想过,人各有命,强行干预他人的因果,对你不是好事。”

“可是看到了就不能不管啊,”宁濯雪认真道,“他们都是无辜的,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但你不可能拯救得了所有人,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的天命。”

宁濯雪沉默了一瞬。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的眼神落寞,声音却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不是爹娘护着我,我早就死了。后来我又遇到了我师傅,是她救了我,教我武功,让我平安活到了现在。”

“也许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我活下去了,这么做就一定是对的。”

段仲野愣在原地,她说的每句话都似乎很寻常,可落在他的心里,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他不自觉地靠近她,好像这样,自己也能沾上一些温暖。

宁濯雪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问道:“你说的天命,是什么意思?”

段仲野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平静:“你就当是一种使命好了。”

宁濯雪点点头,没有多问,话头一转,道:“对了,你今晚那么急匆匆地赶过来,是怕我出事吗?”

段仲野一怔。

“我……”他语塞了。

宁濯雪看着他这副不自在的样子,得逞般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谢谢你担心我,”她的语气轻快,“段公子,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盟友。”

段仲野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不如……你还是按刚才那样叫我吧。”

宁濯雪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今天自己在薛蘅面前,喊的那一声“仲野”。

她点头:“好啊,那我回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仲野。”

段仲野看着她回屋,关上门。

过了片刻,那门突然又打开一条缝。

宁濯雪探出脑袋,冲他眨了眨眼:“我现在知道了,你确实是一个好人。”

说完,门又“啪”地关上了。

段仲野站在原地。

半晌,他低下头,嘴角终于忍不住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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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指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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