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灶房里灯火通明,锅里的汤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宁濯雪呆坐在桌边,始终一言不发。
关明决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自从她从山上回来就是这副样子了。他本想说点什么,可又不想打扰她,张了两次嘴,又都咽了回去。
今天,实在太长了。
刺史府那边的事情了结后,关明决去了赤焰帮总堂,把秦老板和薛蘅带出来。
宁濯雪则带着阿七的尸身上北山安葬,段仲野去给她帮忙。回来后,薛蘅给她把了脉,开了药,单独说了会儿话,就回自己的医馆去了。
几人忙活了一下午什么都还没吃,段仲野和张宿就去灶房里忙碌。
关明决和宁濯雪坐旁边等着。
大家都看出来宁濯雪情绪不对,她一直没有说话,其他人也就没有开口打扰她。
段仲野在灶台前切菜,手法娴熟,不紧不慢。只是他频频抬头,极快地扫一眼桌边那道沉默的身影,然后又垂下眼。
关明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快受不了这氛围了。
锅里的汤煮好了,段仲野伸手去揭,热气扑了他一脸。
就在这时,宁濯雪忽然开口了。
“明决,你看。”
关明决闻言一愣,下一瞬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她。
宁濯雪的目光落到段仲野身上,她眨了眨眼,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似乎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过来,带着些恍惚,又带着些笑意。
她继续说:“仲野那么有钱,怎么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啊,你看他那样子一点儿都不像个富商。”
关明决见她终于和平时一样了 ,松了口气,接话道:“你还真别说,我一直觉得这事奇怪,我要是有他那么多钱,早请十个八个厨子,每天换着花样吃了去。他倒好,还就住这么个清净地方。也就濯雪你这几天穿的衣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买的最贵的东西。”
张宿在一旁乐呵呵地说:“关公子你就没想过,他这么有钱,是因为抠门吗?”
段仲野一个眼刀飞过去。
张宿立刻噤声,乖乖低头炒菜。
段仲野收回目光,不冷不热地开口:“你的伤怎么样了?”
宁濯雪笑了笑,语气有些疲惫:“小伤而已,薛前辈都看过了。”
关明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濯雪你真的没事吗?刚才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都不敢靠近你了。”
她沉默片刻。
“我没事,”她缓缓道,“就是心里有点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弯了弯嘴角:“不说那个了,离别在即,还是不要伤感了。”
关明决眉头一皱:“你要走了?”
“嗯”她点点头,“在罗安城也耽误了好些天,我明日一早就走。”
听到这话,段仲野切菜的手停滞了一瞬。
关明决继续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先去找薛前辈的女儿,”宁濯雪道,“她家正好和我要去的地方离得很近,薛前辈托我,把她平安送回去。”
“薛神医不去看她女儿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宁濯雪摇头,“她只说,她曾经发过誓,永远不会离开罗安城,所以只好拜托我了。”
关明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没想到薛神医的女儿都已经十八岁了。”
宁濯雪赞同道:“薛前辈看着可年轻了。”
“对了濯雪,你那把剑也太旧了,我刚拿的时候发现剑柄处都缺了一块,”关明决凑到她身边,拿起那把剑,“这样,我送你一把!正好我认识几个铸剑的老师傅,保管给你打一把趁手的!”
宁濯雪低头看向自己的剑。那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剑柄处缺了一块,被她用布条裹着,长年累月用下来,她都已经习惯了。
“这件是多年前师傅送给我的,我师姐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一次她自己的剑乱放找不到了,就非说我这把是她的,扑上来就抢,我俩闹了半天,剑柄还磕在石阶上,就缺了这么一块。”
“后来她一直说要赔我一把,我还等着她呢,决不能让她赖账。”宁濯雪言语责备,语气却很开心,“多谢你的好意啦。
这时饭菜都摆上了桌。
段仲野端着一碗饭过来,放到宁濯雪面前,语气平淡:“先吃饭。”
宁濯雪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还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关明决在一旁打趣:“我呢?没有人给我盛饭吗?”关明决在一旁打趣着。
“蹭吃蹭喝还得伺候你是吧?”段仲野冷不丁道。
“完了完了,仲野已经学坏了,”关明决愤愤起身,拍拍张宿的肩膀,“你以后可得小心了。”
这顿饭是宁濯雪这些天来吃得最开心的饭了。
快吃完时,宁濯雪端起茶杯,站起身来。
“濯雪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她环顾一圈,先看向关明决、张宿,最后看着段仲野。
关明决忙举起茶杯:“说什么呢,何必跟我们客气。”
“以后山高水远,恐怕再难相见了。”宁濯雪轻声道。
关明决举着杯子的手定在半空,随即又笑道:“虽说这江湖广大,但你我有缘,定有再见之日,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一定。”宁濯雪应道。
张宿也端起杯子:“宁姑娘,一路平安。”
宁濯雪笑着点点头,三人同时看向段仲野。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仲野?”关明决拿胳膊碰了碰他。
段仲野这才抬眼看向宁濯雪,眼神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桌下的手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端起杯子,朝她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其他三人见状也喝了茶。
宁濯雪和关明决继续热聊,张宿时不时插一句,只有段仲野一直沉默。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宁濯雪就拿着剑、背好包袱推门而出。
院中笼罩着一层薄雾,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将这几天的饭钱房费算了一下,把铜钱和段仲野给她的衣服一起放到桌上。
钱袋子瞬间瘪下去,宁濯雪不免有些心痛,深吸一口气,关好门正要离开,却发现房门外放着一个青布小袋。
她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贯铜钱,几瓶药,还有一封信。
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一面写着那几瓶药的用途,另一面写着两个字。
“珍重。”
没有落款。
但她知道是段仲野写的。
她只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怀里,铜钱和药都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等她走出这宅子,段仲野才推开房门走出来。
“公子,我怎么还是觉得你喜欢人家啊,”张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旁边,语重心长地说,“儿女私情可是大忌啊,要是被他们知道了——”
“我有分寸,”段仲野冷冷道,“让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放心,一切妥当。”
“处理干净了,别让人瞧出问题。”
“是。”
————
霞山。
赤焰帮在霞山上有一处山庄,原是从前的总堂,后来总堂搬到罗安城里,这儿就空置了下来。只有夏天时雷焱偶尔会来这里避暑。
宁濯雪提前问过赤焰帮的老人,问清了山庄的所在,便独自前往上了山。
霞山并不大,她很快就找到了。
可越靠近山庄,她就越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守门的人,没有巡逻的动静。
她放慢脚步,推开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前厅空空荡荡。她便四处查看了一番。厢房里一片狼藉,被褥丢在地上,柜门大敞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看来昨晚雷焱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到这儿了,看守夏云扶的又都是雷焱的亲信,自然都已经跑了。
他们逃走之前,会不会直接灭口……
宁濯雪心里越来越慌,加快脚步一间间屋子搜过去。
忽然她顿住脚步,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房门紧紧关着。
她心里一紧,连忙几步冲过去,推了推门,发现门被锁住了。
“有人吗?”她拍着房门,“夏云扶!你在里面吗?”
见无人应答,她退后两步,拔剑斩断了门锁。
屋里很暗,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口透进一些光亮。
宁濯雪闻到尘灰的味道,咳了几声,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正拼命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
宁濯雪冲过去,蹲下身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定睛一看,瞬间愣住了——
那竟是个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出头,满脸尘土,嘴角有伤,眉目倒是生得好看,即使如此狼狈,也能看出他清俊的模样。
他大口喘着,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然后转过头,看向宁濯雪。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愤怒和警惕。
“你又是谁?!”他声音沙哑,却无比气愤,“赤焰帮的?还是那丫头的同伙?”
宁濯雪本来还愣着,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你嚷嚷什么?我救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宁濯雪嘴比脑子快,用手点着他的额头,“能不能好好说话,我现在可是能救你的耶,你就是这么跟恩人说话的吗?”
那男子被她的话噎住,可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只能瞪着她。
宁濯雪见他不吭声了,才追问他刚才说的话:“你刚才说的什么丫头?”
那男子闻言又气愤起来:“本来是她被绑着丢在这屋子里,我好心要救她,结果被她迷晕了,醒来就发现我被捆在这儿,她逃走了!”
第一个故事告一段落啦,马上开启新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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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罗安城赤焰帮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