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濯雪慢慢站起身，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她闭眼缓了一会儿，再睁眼时，瞥见一道身影往这里疾奔而来。
段仲野跑得很急，看到宁濯雪还站着才放下心来。他看着这院中狼藉，捡起落在不远处的剑鞘，把她的剑接过来收好递给她。
“仲野，你来的正好，”宁濯雪把剑接过来，“你看着明决，我过去看看。”
她拄着这剑作拐杖，说完便要绕过他往前走。
“前厅已经乱成一片，”段仲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虚弱的身体，和那把被当成拐杖的剑，低声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干什么？”
宁濯雪愣了一下。
是啊，她要去干什么呢？
救下阿七？就她现在这副样子，怎么救？
她竟然这么天真，以为自己能够拯救阿七，简直荒唐可笑！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哽梗在她的心头，如同被火烧一般，逼着她要往前走。她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好像不是理智、不是道义、也不是同情…她就是觉得不能看着阿七就这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宁濯雪抬眼看段仲野，挤出一个笑容。
她挣开他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段仲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再看看躺在地上的关明决，长叹一口气，走到关明决身边。
关明决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见他过来，努力仰起头，急道：“你还不赶紧去拦着她！她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别再让她受伤了！”
段仲野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到他嘴里。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关明决瞬间感觉胸口的闷痛减少了些，四肢也能微微动一动了。
“在这儿等着。”段仲野站起身，留下这几个字，便朝宁濯雪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宁濯雪一步一步朝正堂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只手拿着药丸递到她面前。
宁濯雪拿过药丸吃了下去。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你好像一个百宝箱，总能拿出这些灵丹妙药。”
————
正堂的门大敞着，刀剑相撞的声音、喊叫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比方才更加激烈。
堂内已是一片狼藉。
酒桌翻倒，杯盏碎了一地，鲜血溅在屏风上，顺着花纹缓缓往下流。
王刺史的那些府兵尽数现身，与赤焰帮众人打了起来。
雷焱立在人群中苦苦支撑。
她手持长刀，一身绯衣多处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论单打独斗，那些府兵没人是她的对手，可对方人手众多，杀退一个又扑上来两个，她已独立难支，只能硬抗。
她身后的帮众一个个畏首畏尾，缠斗半天，竟连一个府兵也杀不掉。
“废物！”她怒骂一声。
雷焱咬牙，独自扛住三面进攻，一刀逼退左边府兵，右胁下寒光一闪，又险些被刺中，她侧身闪开，反手一刀，解决一个。
王刺史站在不远处，被几个亲卫胡护在中间，他看出她已经是强弩之末，高声道：“拿下她！取雷焱首级者，赏千金！”
重赏之下，府兵攻势越发凶猛，雷焱只得节节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方突然掠进来，刀光闪烁，霎时倒下三个府兵。
是阿七。
她浑身是汗，呼级急促，可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她落到雷焱身边，和她背靠背，刀锋朝外，目光冷冽。
“雷焱，我来了。”她的声音低沉，却让人安心。
雷焱长舒一口气，随即一笑，笑声里带着喘息，却十分畅快。
她们已经并肩了十二年，早已有着不需要言语的默契。阿七刀快，斩杀利落；雷焱刀沉，势如破竹。二人同时一动，所到之处府兵纷纷倒地。
局势瞬间逆转。
王刺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退后几步，眼神焦急地朝堂外看去。
雷焱和阿七越战越勇，二人带着赤焰帮众，配合着一路朝门口杀去，眼看就要突出重围——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阿七本能侧身一瞥，瞳孔骤然缩紧。
那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畏畏缩缩躲在人后的那几个赤焰帮众。
此刻他们同时举刀，直刺向雷焱后背！
阿七猛地回身，一刀横扫而出格开那几柄刀，再反手挥出一道气逼退几人。
雷炎趁此空隙，从侧边而上，一剑划向雷焱。
雷焱立即侧身闪避，却还是被刀锋擦着她的侧腰划过，鲜血瞬间涌出，将衣服染成暗红色。
阿七看见这一幕瞬间暴怒：“雷炎！你找死！”
她一刀劈过去，刀锋狠狠刺进雷炎手臂，雷炎闷哼一声，急忙后退数步，捂着伤口。
“当初若不是帮主把你从街边捡回来，你早就死在那条烂巷子里了！你这条命是她给的，你竟然敢恩将仇报！”阿七怒喝道。
雷炎冷笑，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之色：“她的恩情我早就还完了！我替她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她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她眼里只有你！我无论做得多好她永远看不见，只有她死了，我才能做人，我才能拥有我本该有的权力！”
雷焱按住阿七的肩膀，阻止她意气用事：“别跟他纠缠，我们先走。”雷焱的伤并不致命，可再拖下去难免生出变数。
阿七狠狠瞪了一眼雷炎，护着雷焱，一路杀到堂外的院子。
外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吼声。
“帮主——”
“杀进去——”
雷焱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总算来了。
此次既是鸿门宴，她自然也有两手准备。这些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她直起身，长刀一指，厉声喝道：“杀！雷炎和他的手下，一个不留！”
亲信如潮水般涌入去，两队人马瞬间撞在一起，刀剑相撞血肉横飞，再次陷入混战。
宁濯雪和段仲野站在廊柱后，望着堂内这场厮杀。
眼看雷焱和阿七已经快要杀出重围，就要趁乱逃走。
段仲野道手按在廊柱上，指节发白，声音笃定：“雷焱今天逃不走的，她必须要为自己杀过的人赎罪！”
宁濯雪侧头看他。她明白，段仲野千里迢迢来到罗安城，就是为了查清他姑母的死因。如今仇人就在眼前，这份恨意她感同身受，她自己也不希望让雷焱活着离开。
可院中虽然混乱，雷焱身旁还有阿七护着，他怎么如此笃定雷焱会死在这里？
她还来不及问出口，
雷焱和阿七边已经退到院门附近，再有几步就能冲出去。
突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轰地一声巨响，那人落到她们面前的屋顶上，瓦片碎裂，纷纷落下。
那是一个身穿灰袍的男子，面容清瘦，约莫四十来岁，负手而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就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阿七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指紧了又紧。
她认出了这个人。
断云剑，谢长寂。
年轻时试剑天下未尝一败，名震江湖。
十八年前，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那时他才二十五岁，试剑天下未尝一败，是无数人眼中的剑道奇才。
那年阿七参加的那场武林大会，他是公认的夺冠热门。
可最后他却败给一个蒙面女子。那一战之后，他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十八年过去，谢长寂的容颜已经老去，可阿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阿七知道，她们今日在劫难逃了。
“前辈，最后还得劳您亲自动手，”王刺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老夫欠王使君一个人情，”谢长寂只是淡淡开口，“今日还了，以后两清。”
没等他说完，阿七脚下发力，提刀了冲上去。
不管怎么样，她也要为雷焱拼一拼。
“阿七！”雷焱心里一惊，伸手却没能抓住她。
阿七脚下一点，施展轻功，一跃而上，挥出一刀劈向谢长寂。
谢长寂连剑都没拔，只是侧身一让，两指夹住刀锋，看似轻轻一扭，就把阿七整个人带的踉跄了几步，刀差点脱手而出。
阿七心里一惊，十八年过去，他的武功比起当年更高了。
可她不肯退。
一刀不行就两刀，两刀不行就三刀，她疯了一般扑上去，刀刀搏命。
谢长寂依旧没有拔剑，可阿七的刀太快，太密，太不要命，还是将他逼的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另一道刀光从侧面袭来。
雷焱知道阿七是在为自己拼命，可只要谢长寂在，她们谁都跑不了。
雷焱捂着伤口，也提刀冲了上去。
二人相互配合，一左一右，一快一沉，一时间，刀影成网。
谢长寂皱眉，终于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
只是一剑，阿七的刀便飞了出去，整个人被打落在地。
同时，雷焱闷哼一声，胸口被剑刺穿，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转头看着阿七，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雷焱——”阿七惊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冲过去，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雷焱看着阿七，扯出一个笑容，然后她就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阿七愣住了。
她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她听不见喊杀声，听不见刀剑声，只听得到自己的心正在胸腔里猛烈的跳动。
谢长寂落在地面上，举剑朝阿七刺去。
阿七感受到了，可她没有躲，也不想躲。
雷焱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眼看着刀锋就要落下——
“铛”地一声。
一把剑横空而来。
宁濯雪不知何时闪身到阿七身旁，替阿七挡住。
谢长寂不耐烦，随手一剑格开。
她不肯放弃，再次使出“落梅九剑”，九道剑光如同九朵梅花，同时绽放，直指谢长寂周身要害。
这次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拼着一口气，竟发挥出了大部分的实力，逼得谢长寂连连后退。
谢长寂没有再出手，盯着她手中的剑，眼里闪过疑惑。
“掠影剑法，落梅九剑？”他冷声问道，“说，这是谁教你的？”
宁濯雪虽然惊讶于他知道自己的招数，却来不及细想，只挡在阿七身前，一字一句道：“与你无关！”
谢长寂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一动不动的阿七，没有再动手，反而收剑入鞘。
“看在你师傅的份上，我不杀你，”谢长寂道，“反正他也活不了了。今日到此为止。”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掠上屋顶，几乎瞬间消失。
这时，阿七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阿七！你怎么了？”宁濯雪慌了，手忙脚乱地查看着她的伤势 “你伤在哪了？”
阿七没有回答，反而又吐出一口鲜血。
雷焱死了，她也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阿七，阿七——”宁濯雪抱着她软下来的身体，双手颤抖着，她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阿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太小，宁濯雪怎么都听不见。
阿七慢慢地把手抬起来，摸到了自己脸上的面具，停顿了一瞬，然后把它拿了下来。
这是宁濯雪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眉眼柔和，脸型圆润，如果笑起来应该有浅浅的梨涡。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一个甜美可爱的姑娘，如今眼角有了细纹，依旧透着温婉，任谁都不会把她和那个冷酷的鬼面罗刹刀联系起来。
原来可怖的面具下，是这样的一张脸。
阿七的嘴唇又动了动，宁濯雪立刻将耳朵凑过去。
“薛蘅的女儿……”阿七的声音断断续续，“在罗安城往东……九十余里的……霞山上……你去……带她走……”
宁濯雪点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没想到阿七临死前想的竟然是这件事。
阿七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从宁濯雪的脸上缓缓移开，又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边透出了属于傍晚的霞光，不刺眼也不炽热，温柔地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感受到这温暖，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宁濯雪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仿佛被撕裂一般。
阿七缓缓吐出三个极轻的字：“对……不……起……”
然后，她的手落了下去。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她的面容祥和安宁。如果不是嘴角的血迹，看着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不……不……阿七……”宁濯雪喃喃着，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渐渐泪如雨下。
宁濯雪不知道她的那句“对不起”是说给谁的。
是说给她的姐姐，说给雷焱，说给那些因她死去的人，还是，说给曾经的阿七。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雷焱和阿七一死，那些帮众如无头苍蝇般不知该怎么办。
身后王刺史的声音响了起来，响亮而威严，盖过了所有嘈杂：“赤焰帮帮主雷焱，意图刺杀本官，现已伏诛！”
“赤焰帮二当家雷炎及时救本官于危难，记功一件。即刻开始，赤焰帮归于官府管辖。雷炎，继任赤焰帮帮主及商会会长之位！”
“赤焰帮所有帮众，无论从前如何，绝不追究，你们的生活一切如常。另外，本官每月额外加发钱粮，绝不苛待！”
雷炎忍着伤带头跪下，声音洪亮：“多谢使君，我等必听从官府调遣，一切服从！”
其余帮众面面相觑，终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必听从官府调遣，一切服从。”
————————
那一天过去，罗安城再次恢复了平静。
王刺史颁布新令，规范商会之人言行，并重新修订商会规则，税钱明晰，各行其道。雷炎接管商会，负责罗安城一切商业事宜。
赤焰帮被官府收编，少数跟着雷炎负责商会，罗安城的治安管理大大提升。
秦老板重回秦家，痛定思痛，发誓要老老实实做生意，再不去掺和那些刀尖舔血的事。还备厚礼感谢了宁濯雪和段仲野，对关明决更加亲厚。
段仲野终于为姑母段朝沉冤昭雪，他跪在段朝坟前，烧了一封长长的信。
宁濯雪把阿七葬在了城北的山上，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她亲手立了碑，上面写着——
于阿七之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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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罗安城赤焰帮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