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姓于，漠北人士，在家中行七，爹娘便给我取了于阿七这个名字，我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叫于阿六。”
“六岁那年，漠北闹饥荒，爹娘把我们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换了些粮。我们被辗转卖了好几次，最后落到岭东的一位富商手里，在他家小姐身边伺候。虽然小姐脾性暴躁，经常打骂下人，可姐姐总是护着我，有她在，那样的日子也过得下去。。”
“有一天，我们随小姐外出，被一个刀客看中，他跟管家说我有练刀的天赋，要向小姐讨要了我去。那时我只知道他姓李，是某个门派的长老，老爷夫人不愿沾染江湖是非，便一口答应，将我送给了他。”
“他的宅子里养着很多孩子，大都是孤儿，要么就是被爹娘卖了的。他把我们聚在一起，教我们练刀，说是日后，会有达官贵人带走我们，作护卫、刺客。他告诉大家，只要好好练刀，之后帮那些人做事，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是，他哪里是个什么长老，不过是靠孩子赚钱的畜牲！平日里稍有不顺对我们非打即骂，打得皮开肉绽也就罢了。可一旦有谁不听话，或者试图逃跑的，就会被他——杀了，吃掉。”
“你们南边虽然换了很多皇帝，可好歹是统一的，百姓的生活总归安稳些。北方连年战乱、灾荒不断……吃人，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他说我是那批孩子里最厉害的一个，所以待我也格外狠。后来练刀时，他总拿姐姐说事，我才慢慢明白，他当初为什么只带走了我，没有带走姐姐，因为，他想让我做死士。死士，总得有个弱点，我若是孤身一人，死了便死了，他拿我没办法，可是我还有姐姐，就不得不听话。”
“我不敢忤逆他，只得拼命练刀，我想，我的武功越高，将来就能打败任何阻拦我的人，总有一天我逃出去，找到姐姐，带着她离开。”
“后来，我的刀法日渐精湛，他还让我参加了武林大会，在江湖上打出名声，我就能卖个最好的价钱。买我的那人是个当官的，给我下了毒，控制我让我替他杀了很多人，多到我都数不清了。”
“没几年战事又起，敌军已经兵临城下，那当官的忙着逃命，我便偷了解药，拼着一条命从敌营中逃了出去。”
“逃出去后，我第一时间回去找姐姐，可姐姐，早就死了。那个刀客当时是先后带走了我和姐姐，姐姐不愿听他的话，他就把她——吃了。”
“明明吃人的事情，我听说过很多，也看到过很多。可只有它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我发了疯似的打听那个刀客的下落，很久之后，我才终于知道，他要去南边参加武林大会。”
“我恨他入骨，自然不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追着他进了山林，亲手杀了他。这些年我最擅长的，就是杀人。我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将他大卸八块——不过我没有吃他，太恶心了，实在太恶心了。那几个南边的刀客太年轻，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就被我吓跑了。”
“一开始我带着鬼面，是作为死士，不能被别人记住我的脸。那次刀会，是怕他提前认出我。后来，是我再也不愿意看这张，和姐姐长得一样的脸了。”
“报了仇，我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时又遇到一场灾荒，我饿得蜷缩在路边，就那样静静等死。”
“那天还下着雪，突然有人往我手里塞了块干饼，我抬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生得极好看，眉眼带着一股傲气。”
“是雷焱，她救了我，给我饭吃，把我当她的亲人般照顾。明明她自己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比我好不了多少，可她还是愿意把所有东西都分给我。”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是可以不求回报的。我便决定，要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
“后来我们结伴南下，再一路向西，辗转来到罗安城，为了讨一口饭吃，加入了赤焰帮。前任帮主昏聩无能，帮内恃强凌弱之风盛行。雷焱武功不高，常被那些人欺负。她不愿惹事，自己默默忍着，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不是傻子，她身上隔三差五就出现新伤，夜里也疼得睡不着觉。于是，我就去把那些人狠狠揍了一顿，结果他们恶人先告状，帮主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罚挨四十鞭子。”
“那天，雷焱陪我熬了一夜。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开始拼命练武，讨好帮主，拉拢帮内各方势力，性格也变得冷酷果决。”
“她说她要成为那个有话语权的人，不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她往上爬一步，我就跟一步，她要杀人，我就替她杀。。”
“遇到她之前，我从来没有选择过自己的人生。我的命是她救的，所以，无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帮她。哪怕要我变成一个刽子手，哪怕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认。”
“因为，我早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她说完，抬手握紧了刀柄。
宁濯雪听着她这一番话，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她们也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若自己身处阿七当年的的境地，她又能做出什么更好的选择？她怎么能站在这里，用对错评判阿七的人生。
可是，那些无辜的人……
这时，正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杯碗碎裂的声音，桌椅翻倒的闷响，夹杂着喊叫声厮杀声。
阿七猛地看向那边，几乎是本能般抬脚往那个方向冲去。
宁濯雪立刻回神，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瞬间来到阿七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阿七！”宁濯雪道，“今天，雷焱活不了了，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阿七回头，面具后的眼睛透着锐利：“放手！”
“我不能让你回去。”
“我让你放手！”阿七用力挣了一下，宁濯雪死死扣住不肯松开。
她心里清楚，王刺史老谋深算，怎么可能放心把拖住阿七这种决定成败的事交给他们几个年轻人。他一定还留有后手。若是拖不住，他也定有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要是让阿七回去，不管局势如何发展，阿七都不可能活。
阿七没再说话，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她反手一挥，没有任何迟疑，刀锋直指宁濯雪的的手臂。
宁濯雪被迫松手，迅速后退两步，堪堪躲过。
就在这时，一道疾风从侧面袭来。
“濯雪，接剑！”关明决不知从那里冒出来，将手里那把宁濯雪的长剑，用力一抛。
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到宁濯雪手中。
阿七再次往前走，宁濯雪拔剑，朝阿七身后直刺而去。
阿七侧身一闪，同时一刀格开剑锋，宁濯雪将剑回身，再次刺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一个剑法精妙，一个刀法狠厉，二人你来我往拆了近百招。
阿七见占不到便宜，便不再收力。她的刀法极快，每一刀都简单狠辣，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做死士那些年便是要用这最快的速度最少的动作取人性命。刀刀直指要害，几乎不留余地。
宁濯雪从未见过这般打法，师傅所传掠影剑法讲究的是轻盈精妙，以巧破力。可面对阿七这种同样迅疾的杀人攻势，那些精妙的招式根本来不及施展。她不敢硬接，只得凭借溪云步在刀光中闪避。
见她后撤，阿七看准机会，正要脱身离开。
这时，侧面突然闪出一道身影。
关明决不知何时绕到前面，见阿七要走，他立刻上前一掌拍出，直指阿七面门。
这一掌来得突然，阿七身形一顿，不得不回身躲避。
宁濯雪趁机提剑而上，与阿七又拆了数十招。阿七的刀势越来越沉，宁濯雪却渐渐开始力不从心。
突然阿七又一刀斜劈而来。
宁濯雪足尖一点，身子凌空一转，几乎擦着刀锋躲过。
她深吸一口气，额上已沁出薄汗，手也有些颤抖。昨天才刚解了毒，内力还没完全恢复，刚刚又和阿七打了那么久，力气也快被耗尽了。
关明决再次冲了上去，他双掌齐出，用尽全力和阿七打了起来。可是在阿七面前，除了力气大，他的掌法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阿七侧身一让，顺势反手一拳，正打在关明决胸口。
关明决只觉一股大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整个人瞬间后撤数步，仰面栽倒在地。
宁濯雪缓了缓，咬牙使出一招掠影剑法中的“落梅九剑”，一连刺出九剑，步步相连，出剑又快又密。
阿七没有硬接，只是躲闪着，等宁濯雪将这九剑刺完，力气将竭的那一瞬间——
刀光一闪。
宁濯雪只觉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她仓皇后撤，低头一看，虎口已被震出一道血痕。
她想稳住身形，可腿已经软了，踉跄几步，单膝跪在地上，刀尖点地，堪堪撑住自己。
她大口喘着气，看向阿七：“阿七，是非黑白，你真的不管了吗？”
“你要我管是非黑白，可除了她，谁又管过我的命？今日无论如何，我也要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说完，阿七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疾步离开。
宁濯雪缓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关明决身边。
“明决，明决？”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关明决仰面朝天，四肢却动弹不得。他动动手指，又动动脚趾确定自己还活着，才龇牙咧嘴地开口：“我没事……阿七还是手下留情了的，就是这一时半会儿，我怕是爬不起来了。”
他这么说着，又试图抬抬胳膊抬抬腿，结果都不听他使唤，索性放弃躺平。
见他这样，宁濯雪忍不住笑了。
“希望我们已经拖够了时间，”宁濯雪叹了口气，“可是阿七——我不想让她死。”
我换了新的封面大家发现了吗(????????-)??
真的太好看了哈哈哈哈哈哈
甚至感觉我的文配不上这么好看的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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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罗安城赤焰帮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