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絮尘,”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潇洒模样,“两天前我路过霞山,见天色已晚,就想找个地方落脚,就选了此山庄借住,我给了他们一些银子,住进了一间客房。”
“那丫头也住在这儿,我和她打了个照面,聊了几句,才知道这间山庄竟是赤焰帮的。她被抓到这里关着已经三个月了,那些人虽然对那小丫头挺客气,但是不让她出山庄半步。”
“当天晚上我突然听到动静,出门一看,原本那丫头想逃跑被那些人抓了回来,他们把她关进了这间厢房。我一时心软,想着那姑娘也怪可怜的,趁夜过去给她松了绑,准备带她一起逃出去。”
“没想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咬牙切齿,“我刚给她解开绳子,她忽然拿着什么粉末往我脸上一扬,我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醒来就被绑在在这儿了!敢对我用迷药,她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压不住内心的愤懑:“要让我再见到她,我非得跟她算账不可!”
宁濯雪听着听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絮尘瞪着她,道:“喂!你笑什么呢,你到底是谁,跟她一伙儿的?”
宁濯雪没理他,手握剑柄起身。
柳絮尘看她拔剑出鞘,好像突然有一股冷风从门口吹进来,打了个哆嗦,瞬间怂了。
“不是吧大侠,我就说了几句,你不至于要杀了我吧?”他往后缩了缩,语速飞快,“咱们有话好好说,看在我一片善心的份上,你——”
话音未落,只见剑光一闪。
柳絮尘吓得闭上眼睛。
“唰”的一声轻响,他只觉身上一松。
他睁开眼,低头一看,原本捆着他手脚的绳子已经断成几截落在地上。
柳絮尘愣了一下,松了口气,再看宁濯雪也觉得顺眼许多。
冷静下来后他也看出宁濯雪和这事没关系,又想到刚刚那一剑,看来这姑娘武功不弱,还是不惹她为好。
他揉着手腕站起,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拱了拱手道:“多谢大侠,大侠今日之恩,我柳絮尘记下了。”
“赤焰帮的人都走了,”宁濯雪转身,“你也赶紧离开这儿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庄。
若在平时,她得好好盘问这柳絮尘的来历,但现在她心里郁闷得很,只想赶紧去落泽城找到夏云扶的父亲,告知夏云扶的情况,然后去断魂崖找师傅师姐下落的线索。
她心道:“虽然落泽城和清微派离得很远,但毕竟都同在崇南,还是得万分小心,决不能遇上清微派的人。”
宁濯雪拿出关明决给的舆图,确认好落泽城的方位。她已经走出了好一段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宁濯雪立刻回身,手腕一翻,顺势扣住那人伸来的那只手,借力一拉。
柳絮尘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得往前踉跄几步,接着膝盖一麻,整个人跪在地上。
宁濯雪站在他身侧,将他的手臂反拧在身后。
“疼疼疼!大侠,你先放开我,放开我!”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宁濯雪看清是柳絮尘,这才松开手:“有事就说事,别偷偷摸摸的,我还以为你要偷袭我呢。”
“我怎么敢啊。”柳絮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拦在她面前,一脸热切,“大侠,我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呢?”
“宁濯雪。”
“宁濯雪,”他跟着念了一遍,恭维道,“好名字!真配你,人如其名——”
“你想做什么?”宁濯雪有些不耐烦。
柳絮尘道:“我看你这往东去,咱们顺路啊!相逢就是缘分,要不一起走?”
宁濯雪上下仔细打量他。他已经换下了刚才那一套脏兮兮的衣服,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衣袍。
倒是长得人模人样、剑眉星目,只是嘴角挂着笑,死皮赖脸四个字快写在脸上了,看着不像个正经人。
“同去东边却未必顺路,你我萍水相逢,还是各走各的好。”
“别啊,”柳絮尘连忙摆手,“听说这一带很多土匪的,你带上我,好歹多个帮手不是?”
“你?被一个小姑娘迷晕捆起来的帮手?”宁濯雪笑出声,“我看,是你怕被土匪劫了吧?”
柳絮尘脸色一僵,是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功夫和毒术,行走江湖没什么问题,没想到在这儿着了个小丫头的道。被关在那里一天一夜,还是对他产生了些阴影。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去,闯荡江湖什么的还是再等等吧。
宁濯雪武功高,不管顺不顺路,跟着她走一段,总归安全一些。
想到这儿,柳絮尘道:“看破不说破嘛,宁大侠,我看你仗义得很,就带着我吧,我还会做饭呢,手艺还不错,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宁濯雪道:“你想和我一同走,那我总得知道你的底细吧?”
柳絮尘咳了两声,负手而立,端出几分派头,道:“我是崇南柳家的人。”
柳家?
宁濯雪微微挑眉,心里思索着。
从前在清微派,一年最多下山一次,每次都得完成自己的差事,来去匆匆,对江湖的认知不过是些叫的上名的大门大派。
可崇南生死门柳家,她倒是早就听说过,药毒双绝,隐居在云雾山顶,从不参与武林争斗。但柳家人做事全凭心情,不管正邪,救人杀人全在一念之间。饶是她这样不谙武林世事的人,也知道遇到柳家人得避着,决不能惹了他们。
可是,宁濯雪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人,他要真是来自柳家,怎会轻易中了夏云扶的迷药?
柳絮尘瞧出她的心思,干笑两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是……一时大意!我没撒谎。”
说着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黑色竹牌递给她。
宁濯雪拿过来仔细端详,此牌沉甸甸的,是用十分罕见的黑竹做成,正面刻有柳枝,背面刻着三个字,柳絮尘。
她半信半疑,但这竹牌做工确实不凡,不像是寻常之物。
“素闻柳家人要么精通用药要么精通用毒,你这——”
“总得允许有人两样都不精通两样都不喜欢吧,”柳絮尘带着怨念道,“再说,像我这般风华绝代的公子,自然是要一人一马仗剑天涯才好,谁想天天侍弄这些花花草草。”
宁濯雪哈哈大笑:“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志向,可你仗剑天涯怎么那么轻易就被——”
“我这不是第一次下山嘛,不瞒你说,我们柳家家规规定,十五岁到三十岁的柳家人,每半年进行一次考核,只有通过并且得到家主和两位门柱认可后才能获得下山游历的资格。我已经考了五年了,今年才终于通过。”
“不过大侠,算我求你了,看在我这么不容易的份上,别再提这事了行吗?”柳絮尘欲哭无泪。
宁濯雪又问道:“可江湖里都说柳家人行事诡谲,看你这样子也不太像啊。”
“年满三十下山就没有限制了,你说的那些都是柳家长辈,行事随性些也很正常。”
宁濯雪心道:“此人倒是直率,看着不像是在说假话,带着他一起走也不过举手之劳。”
“如果你真是柳家的人,那我们还真顺路。”宁濯雪回忆着舆图上的位置,生死门柳家就在落泽城以南五十里的云雾山上。
柳絮尘眼睛一亮:“你要去哪儿啊?”
“落泽城。”
“落泽城我最熟了!我经常去那儿,”柳絮尘一拍手,“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丫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那好,”宁濯雪点头,有一个帮手找起来应该快一些,“那我们立刻出发。”
说完,她足尖一点,人已掠出数丈。
柳絮尘连忙提气追了上去。
山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林间闪过。
不过一个时辰,宁濯雪已经奔出百余里,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空空荡荡,便放慢了脚步。
路边正好有个面摊,宁濯雪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碗阳春面。
面刚吃完,她便看到远处一个身影朝这里狂奔而来。
不多时,柳絮尘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扶着桌子大口喘气。
“你……你这也太快了……”他弯着腰,“我还以为……我的轻功已经……很好了……”
“坐吧,吃完面好赶路。”宁濯雪道,“你的轻功也不错啊。”
“大侠,你这么厉害,师出何门啊?”
宁濯雪面色不改:“小门小派,规矩却多,在外不便提起。”
“这样啊,”柳絮尘一屁股坐下来,半壶茶灌下肚,才拿起筷子吃起面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夏云扶。”
柳絮尘一口面差点呛在喉咙里,他面色如土,瞪大眼睛,震惊道:“你说她叫,夏,云,扶?”
宁濯雪被他这反应逗乐了,道:“是啊,你不会真认识吧?”
柳絮尘强颜欢笑:“如果没错的话,她是夏宜之的千金……”
“夏宜之?”宁濯雪感觉这名听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柳絮尘擦了把汗:“崇南节度使夏宜之啊,你不认识?”
宁濯雪惊了。
节度使?千金?
夏云扶是崇南节度使夏宜之的千金?
宁濯雪想到薛蘅,她竟和崇南节度使有这样层关系?
对面柳絮尘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我骂她的话她都没听到……害……被夏娘子绑了就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应该也没算得罪她吧……”
他越说越心虚,最后看向宁濯雪:“你说呢?”
“你倒是能屈能伸啊。”宁濯雪。
柳絮尘嘟囔着:“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过你为啥这么害怕她?”
柳絮尘故作玄虚道:“这夏宜之四十岁了还未娶妻纳妾,府里就只有夏娘子一个千金,落泽城谁人不知夏宜之最疼爱这个女儿,都说惹了夏宜之尚有活路,要是惹了夏娘子,那才是死定了!”
之后一路,宁濯雪听他说了不少有关夏宜之的事。
夏宜之此人,文可安邦武能定国,主政崇南多年,百姓提起他无不交口称赞。
可传闻他不近女色,独善其身。
旁人只道他一心扑在政务上,可十二年前,他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六岁的女儿,据夏宜之说是他在老家的夫人所生,可夫人身体不好,便将女儿送过来。
众人才知他竟是有家室的,可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她的夫人。
有人说他背信弃义不肯将糟糠之妻接过来;有人说夫人早已离世,他伤心过度不愿再娶……
众说纷纭,唯一确定的是,他视那女儿如稀世珍宝,满心疼爱。
一路上柳絮尘给宁濯雪讲了很多夏宜之的事。宁濯雪没想到柳絮尘话竟然能喋喋不休地说上几个时辰,她虽然很好奇,但是实在有些受不了柳絮尘的絮絮叨叨。
次日午后,在宁濯雪的耳朵生茧子之前,他们到了落泽城。
落泽城是崇南重镇,比罗安城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柳絮尘的指路下,宁濯雪很快找到了节度使府。
府门气派威严,门前立着两排士兵,他们身穿甲胄,腰配长刀,目不斜视。
柳絮尘道:“这节度使府我就不进去了,闯荡江湖比我想的更难,我还是赶紧先回家去,对了,你之后得空一定来云雾山找我,我定会好好招待答谢你的。”
说完一拱手,二人就此别过。
宁濯雪走近府门,一说是有夏云扶的消息,那些人立刻把她请了进去。
穿过几道回廊,她被引到一处较小的厅堂。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出来接待她。
他道:“我是大人身边的管事,娘子贵姓?有何线索可先与我说。”
宁濯雪知道想见节度使没那么容易,但薛蘅的事她不愿与外人多说。她想了想,只能拿出薛蘅给的,本是拿来与夏云扶相认的一支桃木簪子。
“这个,您可认得?”宁濯雪道。
这枚簪子形制简单,做工甚至有些粗糙,看着像很多年前所做。
管家一见这簪子,立刻变了脸色,再抬头,他俨然一副恭敬的模样道:“娘子稍等,我这就去回禀大人。”
他匆匆离去,还不忘招呼小厮给宁濯雪添茶上点心。
没过一会儿,管事返回来请她,道:“娘子,大人有请。”
宁濯雪起身,跟着管事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厅堂。
堂内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一身便服,面容温和,却又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传说中的崇南节度使夏宜之。
宁濯雪把雷焱用夏云扶威胁薛蘅一事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活死人药的细节。此药事关重大,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濯雪自知有负所托,不知夏娘子是否已经返回家中?”宁濯雪拱手道。
夏宜之沉默地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皱着眉,眼睛却盯着宁濯雪手中的簪子。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宁娘子,多谢你记挂云扶,今早她飞鸽传书给我,她很平安,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听到这话,宁濯雪的心瞬间安了,夏云扶即将平安归家,她也能放心去找师傅师姐了。
她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我还有其他事,夏大人,先告辞了。”
“等等。”
夏宜之叫住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薛蘅……她,是不是过得不好?”
宁濯雪一愣,对上夏宜之那双隐含情绪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道:“薛前辈一直记挂着夏娘子。”
夏宜之垂下眼,似乎还想问什么,却没有出声,最后只化成一句叹息。
宁濯雪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崇南节度使,在外名声显赫,都说他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是个合格的统治者。可此刻在她面前的人,眉宇间流露出别样的感情,好像有关切、有愧疚,又不止关切、不止愧疚,但还有些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想到薛蘅隐居罗安城十二年、想到提起夏云扶时眼中流露的心疼、想到她对女儿爱护的语气,可是,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夏宜之……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不过她终究是一个外人,心里有再多的疑惑也不能问出口。
宁濯雪收敛心思,再次拱手准备告辞。
“且慢——”夏宜之话音未落,突然一掌朝宁濯雪打来。
宁濯雪一惊,下意识侧身避开。
夏宜之却不给她机会喘息,接着朝她打出数掌。
没想到夏宜之出掌又快又狠,宁濯雪自知这里是他的地盘若真的动手自己占不到便宜,只得施展溪云步,转瞬间退出三尺之外。
“溪云步?”夏宜之眼里闪过震惊,“果然……这是谁教你的?!”
宁濯雪也怔住了,为何夏宜之会识得自己的轻功?
她瞬间想到那天在王刺史府的高人也认出她的剑法,只是那时她心情沉痛,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难道师傅和他们都是旧识?
夏宜之倒不奇怪,毕竟薛蘅和夏宜之有这一层关系,师傅和他们相识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儿,宁濯雪答道:“是我师傅所传。”
夏宜之皱眉:“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覃千秋。”
听到这个名字,夏宜之神色一变,仿佛意料之内,却又难掩震惊,他缓了缓,道:“原来宁娘子是覃千秋的徒弟,不知此番来落泽城,宁娘子所为何事?”
宁濯雪道:“十天前,清微派弟子在落泽城附近的断魂崖被魔教之人袭击,有几人下落不明,此行便是寻她们的下落。”
“你和清微派有什么关系?”
“没有,不过是受人所托,来这里帮忙找人而已。”宁濯雪随口扯谎。
夏宜之思索着:“此事我知晓,事发之后我曾派人去看过,可毕竟是江湖事,不便插手太多,只让人去附近人家查了一番,没有牵连到百姓,便没有深究。”
“是,”宁濯雪急切道,“不知夏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有人在云雾山附近见过一个穿着清微派服饰、浑身是血的女子,往山上去了。”
云雾山上——
生死门柳家?
宁濯雪心头一颤,那人大概就是师傅或者师姐,可柳家人行事诡谲,为何要去那里?
夏宜之接着道,“柳家正在举办比武招亲,不少江湖人汇聚,宁娘子此去,还需万分小心。”
宁濯雪拱手道:“多谢夏大人告知,濯雪这便告辞。”
夏宜之目送宁濯雪离开,心中疑虑更盛。
十二年前他是亲眼看着覃千秋死的,怎么可能——
但宁濯雪的溪云步确实是覃千秋所传,难道,她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