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会走的时候，是春天。
那天天很好，阳光暖暖的，院子里那棵月季开了满满一树。红的粉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无念坐在廊下，看着那棵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腿上一轻。
低头一看，念雪正扶着她的腿站起来，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的，像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如意在旁边惊呼：“姑娘！姑娘！小姐站起来了！”
无念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念雪扶着她的腿，站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扑通，摔了。
如意赶紧跑过去想抱，念雪已经自己爬起来，回头看了无念一眼，咧嘴笑了。
那笑，跟她爹一模一样。
无念愣住了。
她没见过殷长空小时候，但她见过他笑。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弯弯的，亮亮的。
念雪现在就是那样笑。
“娘！”念雪喊，张开手，朝她跑过来。
又摔了。
又爬起来。
又跑。
跑到她面前，一头撞进她怀里。
无念低头看着那颗小脑袋，软软的头发，细细的绒毛，还有一股奶香味。
她伸手，轻轻摸着。
念雪抬起头，看着她。
“娘，花花。”她指着那棵月季。
无念点点头。
“嗯，花。”
念雪又指着自己的小裙子，红红的，绣着小花。
“花花。”
无念又点点头。
念雪高兴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笑。
“姑娘，小姐会说话了，会走路了。”
无念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念雪，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
像他。
越来越像了。
那天下午，无念抱着念雪去了墓地。
念雪已经习惯了。每个月都要来几次，有时候是初一，有时候是十五，有时候就是随便哪一天。无念想来就来，带着她，走那条路，去那个土堆前，坐一坐。
念雪知道那个土堆里埋着爹爹。
无念告诉过她。
“爹爹在天上，”无念说，“也在土里。”
念雪不太懂，但她知道，来这儿的时候，娘会安静一点，看那个土堆看得久一点。
今天也一样。
无念坐在坟前，念雪坐在她腿上。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的味道。坟上的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弯下腰。
念雪看着那些草，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爹爹。”
无念低头看她。
念雪指着坟包，又说了一遍。
“爹爹。”
无念点点头。
“嗯，爹爹。”
念雪歪着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坟前。
是一颗糖。红红的纸包着。
“给爹爹吃。”她说。
无念看着那颗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沈安也是这样，把糖放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刚醒，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懂了，可他不在了。
她把念雪抱紧了些。
念雪回过头，看着她。
“娘，哭？”
无念摇摇头。
念雪伸手，摸摸她的脸。
“不哭。”她学着她的语气，“娘在。”
无念愣住了。
这是她说过的话。
每次念雪哭的时候，她都这么说。不哭，娘在。
现在念雪还给她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念雪的小肩膀上。
肩膀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这样抱过她。
她闭上眼，不让眼泪流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回家。
如意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们回来，松了口气。
“姑娘，花姑娘来了。”
无念愣了一下。
花弄影？
她走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人站在廊下，正背对着她看那棵月季。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是花弄影。
她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无念，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无念也站着，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念雪从无念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穿红衣裳的人，好奇地眨眨眼。
花弄影看见念雪，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是……”她声音有点抖。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走过来，蹲下，看着念雪。
念雪也看着她，一点也不怕。
“你叫什么？”花弄影问。
念雪说：“念雪。”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雪，好名字。”
她伸出手，想摸念雪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才又伸过来。
念雪让她摸，还冲她笑了一下。
花弄影的眼泪掉下来。
“像，”她说，“真像。”
无念知道她说的是谁。
像他。
念雪像他。
那天晚上，花弄影没走。
两个人坐在屋里，灯下。念雪在里间睡着了，如意守着。
花弄影看着无念，看了很久。
“你怎么瘦成这样？”她问。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又说：“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本来想早点来，可我爹病了，走不开。”
无念看着她。
“好了？”
花弄影点点头。
“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花弄影忽然开口。
“我见到大山了。”
无念等着她说下去。
“他死了。”花弄影说，“去年冬天。走镖的时候，遇上劫匪。”
无念愣住了。
花弄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替我挡的刀。”
屋里很静。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花弄影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跟以前不一样。
“你教我的，”她说，“有些事，怕也得做。”
无念看着她。
她想起很久以前，如意也说过这句话。
沈渡也说过。
萧衍也说过。
现在花弄影也说了。
她伸手，握住花弄影的手。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的笑，跟以前一样了。
“行了，”她站起来，“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和念雪。”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无念。”
无念看着她。
“咱们都得好好活着。”
她走了。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无念醒来，发现念雪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念雪蹲在那棵月季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如意站在旁边，笑着看她。
无念走过去。
念雪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冲她笑。
“娘，花！”她指着月季。
无念低头看。
月季又开了几朵，红的粉的，挤在一起。花瓣上带着露水，亮晶晶的。
她点点头。
“嗯，花。”
念雪从地上捡起一朵落花，递给她。
“给娘。”
无念接过来，看着那朵花。
花瓣软软的，红红的，还带着香味。
她把花别在念雪头发上。
念雪摸了摸，没摸到，也不在意，又跑去看花了。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那棵花前面跑来跑去。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看到了。
年年都看到。
她抬起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远处，有一朵云慢慢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