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之后,日子变得很长。
很长,很空,很静。
府里还是那个府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月季还是那棵月季。花开过了,谢了,又开了几朵。如意还是每天端水端饭,小环还是每天跑进跑出,谢云归还是每天在院子里站着。
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无念每天做一样的事。
早上起来,去墓地。走到城门外,走到那个坟包前,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太阳升起来,落下去,风刮过来,停住。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土堆,看着土堆上慢慢长出的青草。
不说话。
就这么看着。
如意跟着,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她看着姑娘的背影,看着那个挺着肚子坐在坟前的人,看着那白发在风里飘,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
天黑了,无念回来。进屋,躺下,闭眼。第二天,又去。
周而复始。
那天,沈渡带着沈安来了。
沈安长高了点,脸还是圆圆的。他站在院子里,拉着沈渡的手,小声问:“爹,姑姑呢?”
沈渡指了指城外方向。
沈安歪着头,想了想,挣脱沈渡的手,往外跑。
沈渡追上去,一把抓住他。
“去哪儿?”
“找姑姑。”
沈渡蹲下来,看着他。
“姑姑在墓那儿。你去干什么?”
沈安说:“陪姑姑。”
沈渡愣住了。
沈安挣脱他,跑了。
他跑出城门,跑上那条路,跑到那个坟包前。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土堆。
沈安跑到她面前,停下,喘着气。
无念转过头,看着他。
那孩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额头上全是汗。
“姑姑,”他说,“我来陪你。”
无念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看着那个土堆。
看了很久,他问。
“姑姑,王爷伯伯在里面吗?”
无念点点头。
沈安又看了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坟前。
是一颗糖。
“给王爷伯伯吃的。”他说。
无念看着那颗糖,红红的纸包着,放在黄土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安也给她送过糖。
那时候她刚醒,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懂了,可他没了。
她伸手,摸了摸沈安的头。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
“姑姑,你哭了吗?”
无念摇摇头。
沈安说:“我娘说,难过的时候要哭。哭了就好了。”
无念没说话。
沈安靠在她身上,小小的一团,热的。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拂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这样靠过她。
可他不在了。
天快黑的时候,沈渡找来了。他站在远处,不敢过来。沈安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对无念说:
“姑姑,我明天再来。”
他跑了。
无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又转回去,看着那个土堆。
天黑了。
如意走过来,轻声说:“姑娘,该回去了。”
无念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走到府门口,忽然肚子疼了一下。
她停下,扶着门框。
如意慌了。
“姑娘,怎么了?”
无念没说话,等那阵疼过去。
“没事。”
她继续往里走。
那天夜里,疼又来了。
比白天更厉害,一阵一阵的,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她躺在床上,咬着牙,不出声。
如意睡在外间,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跑进来。看见无念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吓得腿都软了。
“姑娘!姑娘!是不是要生了?”
无念看着她。
“去叫人。”
如意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小环醒了,谢云归醒了,整个府里都醒了。
稳婆很快就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据说接生过上百个孩子。她看了看无念,又摸了摸肚子,说:
“快了。宫口开了,得等。”
无念躺在床上,一阵一阵地疼。
疼的时候,她就咬住嘴唇,不出声。不疼的时候,她就看着房顶,看那十七道裂纹。
如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端着热水,拿着帕子,不知道该干什么。
稳婆说:“别急,头一胎,慢。有的得等一整天。”
一整天。
无念闭上眼。
疼又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像有人在拿刀刮。她咬住嘴唇,咬出了血,还是不出声。
如意看见了,哭着喊:“姑娘,您喊出来吧!喊出来好受些!”
无念没理她。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别怕。”
“我在。”
“等你回来,多吃点。”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天亮了。
疼了一夜。
稳婆进来看,说:“快了快了,再使把劲。”
无念躺在床上,浑身汗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嘴唇咬破了,血凝在上面,黑红的。
如意端着参汤,喂她喝。她喝了几口,又一阵疼,碗差点打翻。
稳婆说:“姑娘,疼就喊,别忍着。”
无念看着她。
“他听不见。”她说。
稳婆愣住了。
如意在旁边哭。
又一阵疼。
这一次,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她抓着身下的褥子,抓得指节发白。
忽然,她开口。
“长空。”
喊了一声。
如意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姑娘这么喊。
“长空。”
又喊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殷长空!”
那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震得窗户纸簌簌响。如意吓得跪在地上,小环在外面也跪下了。
稳婆赶紧看。
“出来了!出来了!头出来了!”
无念躺在床上,大口喘气。泪流了满脸,她自己都不知道。
又一阵疼。
然后,一声啼哭。
哇——
那声音很响,很亮,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
稳婆抱起孩子,笑着说:“恭喜姑娘,是个千金。”
如意赶紧凑过去看。小小的,皱皱的,红红的,闭着眼,张着嘴,哭得震天响。
如意哭着说:“姑娘,是女儿。您看看,是女儿。”
无念伸出手。
稳婆把孩子放在她怀里。
软的,热的,小小的。
无念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皱巴巴的,看不清像谁。但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他。
他说过的,女孩叫念雪。
“念雪。”她轻声喊。
孩子睁开眼,看着她。
那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无念把她抱紧,贴在胸口。
泪流下来,滴在孩子脸上。
孩子眨了眨眼,又闭上,睡着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哭着笑了。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那对母女身上。
无念抱着念雪,看着窗外。
那棵月季又开了几朵,红的,在晨光里晃。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看到了。
也让他看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你爹爹,”她说,“在天上。”
孩子睡得很香。
那天下午,无念抱着念雪去了墓地。
谢云归跟在后面,远远护着。
如意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毯子。
到了坟前,无念坐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
那个土堆还是那样,长了几根青草,在风里摇。
她看着土堆,看了很久。
“你女儿。”她说,“叫念雪。”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
孩子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像你。”她说,“眼睛像。”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一点,吹得坟上的草弯了腰。
她忽然觉得,那是他在听。
她嘴角弯了弯。
“等她会走了,”她说,“带她来看你。”
风停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那儿。
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如意站在远处,看着那一幕,眼泪又涌出来。
可这一次,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