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按照规矩,该入土了。
如意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床,看着床上那个人,看着床边那个坐着的人。她不敢进去,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天已经亮了很久了,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斜。屋里那个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无念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完全凉透了,硬了,指节弯都弯不动。可她就是握着,不松开。
七天。整整七天。她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如意每天端饭来,端水来,又原样端回去。她跪下来求,磕头求,没用。无念不看她,不应她,像没听见一样。
小环在外面哭,哭着哭着就晕过去,醒了又哭。
谢云归天天在院子里站着,站成一根桩子。沈渡天天来,来就跪在院子里磕头,磕完头就走。萧衍也来过几次,站在门口往里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然后转身走。
谁都不敢进去。
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七天了。
再不埋,就真的不行了。
如意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
“姑娘。”
无念没动。
如意跪下来,跪在她脚边。
“姑娘,七天到了。该……该让王爷入土了。”
无念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眼,如意一辈子都忘不了。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枯井,像一片荒地,像她刚来那会儿的姑娘。不,比那会儿还空。那会儿是没东西,现在是东西被挖走了,剩下一个洞。
如意哭着说:“姑娘,王爷他……他已经走了。您这样,他走得不安心。”
无念看着她。
“他不安心,”她说,“他就不走。”
如意愣住了。
无念又转回去,看着那张脸。
“他不走,”她说,“就还在。”
如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谢云归走进来,跪下。
“姑娘,沈大人来了。带了好多人,说是……说是来帮忙的。”
无念没动。
谢云归等了一会儿,又说:“姑娘,礼部的人也来了。皇上下旨,要以王礼安葬王爷。”
无念还是没动。
外面院子里,人越来越多。沈渡带着人,扛着东西,站在那儿等着。礼部的官员穿着官服,站在一边,脸上带着悲戚的表情。萧衍也来了,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扇门。
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人出来。
等那个人松手。
等那个人让他们把他带走。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点。
门终于开了。
无念站在门口,扶着门框。
她穿着那身白衣,已经脏了,皱了,沾着血。肚子挺着,圆鼓鼓的。脸白得吓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看着那些人。
沈渡跪下来,磕了个头。他带来的人也跪下来,黑压压一片。
礼部的官员跪下来。
萧衍站着,没跪。他是皇上,不能跪。但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无念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他在里面。”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
“别吵他。”
沈渡的眼泪哗就下来了。
礼部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萧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姐姐,让他们把摄政王带走吧。入土为安。”
无念看着他。
“入土,”她说,“就安了?”
萧衍愣住了。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去。
走到床边,又坐下。
又握着他的手。
又看着他的脸。
外面的人还跪着,等着。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如意跪在门口,哭着说:“姑娘,天快黑了。”
无念没应。
谢云归跪在院子里,喊:“姑娘,求您了!”
无念没应。
沈渡带着人,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流下来,糊了一脸。
无念没应。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伸手,轻轻摸着那个地方。
凉的。
她低下头,吻了吻。
凉的。
她把脸贴在他脸上。
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轻轻推开。
萧衍走进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朕知道你难受。朕也难受。摄政王是朕的老师,是朕的恩人,是朕最信任的人。他走了,朕的心也空了一块。”
无念没动。
萧衍继续说:“但他真的走了。姐姐,你得让他走。你这样,他走不了。”
无念睁开眼,看着他。
“他去哪儿?”
萧衍愣住了。
无念又问了一遍。
“他死了,他去哪儿?”
萧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无念转回去,又看着那张脸。
“他哪儿都不去,”她说,“就在这儿。”
萧衍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挺着肚子的背影。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摄政王旁边,一句话不说,谁都不看。他偷偷看她,觉得这人真奇怪。
后来他叫她姐姐,她不应,但也不恼。
再后来,她开始应他了。偶尔看他一眼,偶尔说一句话。
他知道,她变了。
可现在,她又变回去了。
变得更空了。
他跪下来,跪在她旁边。
“姐姐,”他说,“朕求你。”
无念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穿着龙袍,跪在血泊里,跪在她面前。
“你让摄政王走吧。让他入土,让他安息。你这样,他走不了。他走不了,就投不了胎,就变不成星星,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无念愣住了。
星星。
他说过的,变成星星,天天看星星。
她抬头看窗外。
窗外,满天星星。
哪一颗是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不在这儿了。
她低头看他。
看那张脸,那个笑,那点红。
她伸手,轻轻摸着。
“你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变成星星,看着我。”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嘴唇。
然后站起来。
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面的人还在跪着,等着。
她看着他们。
“带他走吧。”
谢云归爬起来,踉踉跄跄跑进来。沈渡带着人,抬着棺材,跟在后面。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那个人抬起来,放进棺材里。
看着他们把棺材盖上,抬起来,往外走。
她跟在后面。
棺材出了院子,出了府门,上了大街。
街上跪满了人。老百姓,官员,士兵,都跪着。哭声一片,震天响。
她跟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前走。
如意跟在旁边,扶着她。
萧衍跟在后面。
沈渡跟在后面。
谢云归跟在后面。
无数人跟在后面。
走到城外,走到选好的墓地。
棺材放下去,埋上土。
一铲一铲的土,落下去,盖住棺材,盖住那个人,盖住那些年。
她站在墓前,看着那些土一点一点堆起来,堆成一个坟包。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孩子动了,踢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那个坟包。
“你儿子踢我。”她说。
没有回应。
她又说:“等他出来,我带他来看你。”
还是没有。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转身,往回走。
如意跟在后面,想问什么,不敢问。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坟包孤零零的,立在那儿。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看到了。
可他呢?
她转过身,继续走。
风吹过来,凉凉的。
春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