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蒙蒙的，像一层雾。天灰蒙蒙的，分不清云和天，都混在一起。院子里那棵月季被雨淋着，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掉。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月季，看了很久。
念雪从屋里跑出来，穿着小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跑到无念身边，仰着头看她。
“娘，雨。”
无念低头看着她。
念雪伸出手，接雨水。雨落在她手心，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无念。
“凉。”
无念点点头。
如意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小伞，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别淋雨，会着凉！”
念雪不理她，又伸手接。
如意跑到跟前，把伞撑在她头顶。念雪抬头看伞，又看如意，笑了。
“姑姑，伞。”
如意也笑了。
“对，伞。小姐，咱们进屋吧，外头冷。”
念雪摇摇头，拉着无念的手。
“娘，去爹爹那儿。”
无念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蹲下来，和念雪平视。
“想去？”
念雪点点头。
“想。”
无念伸手，把她脸上的雨水擦掉。
“好。”
如意急了：“姑娘，下雨呢，路不好走。小姐还小……”
无念站起来，看着她。
“她在，不怕。”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
她知道姑娘说的是谁。
不是念雪。
是另一个人。
那个在土里的人。
无念换了身素净的衣服，给念雪也换了。小红袄换下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头发还是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白头绳系着。
如意撑着伞，跟在后面。谢云归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不跟。
出城的路，比平时难走。雨把土路淋湿了，一脚一个泥坑。无念抱着念雪，走得稳，不快不慢。念雪趴在她肩上，看着路边的树，看着田里的庄稼，看着雨里朦朦胧胧的一切。
“娘，那是什么？”
“树。”
“那是什么？”
“田。”
“那是什么？”
无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雨里灰蒙蒙的。
“荒地。”她说。
念雪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说。
“爹爹在那儿吗？”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指着远处，又说了一遍。
“爹爹在那儿吗？”
无念摇摇头。
“不在。”
念雪问：“爹爹在哪儿？”
无念说：“在前面。”
念雪点点头，不问了。
又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那个坟包了。
雨里，那个土堆孤零零的，立在那儿。坟上的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被雨淋得透透的，垂着头。坟前立着一块碑，黑色的，上面刻着字。
无念抱着念雪，走到坟前，放下她。
念雪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个土堆，看着那些垂着头的草。
她来过很多次了，每次来都是这样。娘不说话，就看着。她也看着，看不懂，但看着。
无念蹲下来，把坟前的落叶捡了捡。落叶湿漉漉的，一碰就烂。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一边。
念雪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捡。
捡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无念。
“娘，爹爹在里边吗？”
无念点点头。
念雪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坟前。
是一块糖。红红的纸包着。
“给爹爹吃。”她说。
无念看着那块糖，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
眼眶热了。
她伸手，摸了摸念雪的头。
念雪靠在她身上，也看着那个土堆。
雨还在下，细细的，蒙蒙的。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坟上，落在那块糖上。糖纸被雨淋湿了，红红的，更红了。
过了很久，念雪忽然开口。
“娘，爹爹长什么样？”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仰着头看她。
“爹爹长什么样？”
无念想了想。
“好看。”
念雪问：“多好看？”
无念说：“很好看。”
念雪笑了。
“像娘一样好看？”
无念摇摇头。
“比娘好看。”
念雪不信。
“娘最好看。”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笑。
像他。
越来越像了。
她伸手，把念雪抱进怀里。
念雪靠在她胸口，小手抓着她的衣服。
“娘，”她轻声说，“我想爹爹。”
无念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也在想你。”
雨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念雪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呼吸轻轻的。
无念抱着她，坐在坟前。
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个土堆，看着那些垂着头的草。
雨落在她脸上，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忽然开口。
“她三岁了。”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住。
“会跑了，会说话了，会问我你长什么样。”
风吹过来，吹得坟上的草沙沙响。
“我说好看。她说比娘好看吗？我说比娘好看。”
风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雪。
那张小脸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抬起头，又看着那块碑。
“你放心吧。”
雨慢慢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灰白色的，照在雨后的天地间。
她抱着念雪站起来，最后看了那块碑一眼。
转身，往回走。
如意撑着伞，迎上来，接过念雪。
谢云归远远跟在后面。
无念走在雨后的路上，脚步很稳。
天放晴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看到了。
年年都看到。
她抬起头，看天。
天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