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无念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地上,抱着他。
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结在她裙子上,结在他袍子上,结在她抱着他的手臂上。硬邦邦的,一动就往下掉渣。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凉了,硬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冰。
她低头看他。
他的脸白得吓人,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跟她的头发一样。嘴唇也是白的,干裂着,有几道细细的口子。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间那点朱砂痣还在,红红的,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点是活的,有光泽的,像一滴凝固的血,现在像画上去的,死气沉沉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凉的。
硬的。
不像他的脸。
他的脸应该是热的,温的,她靠上去的时候,会有温度传过来。冬天的时候,他总是用脸贴着她的脸,给她取暖。她嫌他凉,他就笑,说“我热,我给你捂”。现在她捂着他,可他怎么也捂不热。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脸上。
凉的。
嘴唇也是凉的。
她吻了吻他的嘴唇。
也是凉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样闭着眼,嘴角留着一点弯。那是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笑。那个笑还在,但他不在了。
她伸手,轻轻抚着那个弯。
“你笑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最后笑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几个字。
对不起。
就三个字。
他答应她会回来的,他说对不起。
她忽然想问他,你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回来?对不起留我一个人?对不起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
她想问,可问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谢云归在旁边守了一夜。他不敢走,也不敢靠近,就远远站着,看着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肿得老高,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一道一道的,混着泥和血,看着不像人样。他站了一夜,腿都僵了,但不敢动。
如意也跪了一夜。膝盖下面垫着的布早就湿透了,是泪。她一直在哭,哭到后来没声了,就抽噎,一抖一抖的,像打摆子。天亮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无念那个样子,眼泪又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萧衍天没亮就来了。他处理完军务就赶过来,身上还穿着盔甲,沾着血和泥。看见无念那个样子,他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他想上前,又不敢。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跟谢云归一样,远远看着。
城楼上的欢呼声早就停了。换成了另一种声音——哭声。很多人在哭,这里那里,断断续续的。打了胜仗,但也死了很多人。那些哭的人,都是在哭死了的人。有女人哭丈夫的,有老人哭儿子的,有孩子哭爹的。哭声一阵一阵的,飘过来,又飘远。
无念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怀里的那张脸。
那脸她看了无数次。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看了不知道多少回。她以为自己看够了,可现在才知道,永远看不够。
她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硬的。
她忽然想起来,他活着的时候,她很少这样摸他的脸。都是他摸她,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她很少主动摸他。
现在她想摸,可他感觉不到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胸口那个伤口还在,箭已经拔掉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流干了,流没了。她贴在那个地方,想听心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她靠在他胸口听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问:“你心跳怎么这么稳?”他说:“因为你在我旁边。”
现在她在他旁边,可他的心不跳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抖,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她咬着牙,不出声,就那么抖着。
如意看见了,哭着爬过来。
“姑娘,您哭出来吧,您别忍着……”
无念没理她。
她还是不出声。
但她抖得越来越厉害,像风里的枯叶,像雨里的浮萍。她抱着他,抱着那个已经凉透的身体,抱得死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如意伸手想扶她,被她看了一眼,手就缩回去了。
那一眼不凶,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看了一眼。但如意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像一个人站在井边往里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萧衍终于走过来,在她另一边跪下。
“姐姐,”他说,声音也在抖,抖得不成样子,“摄政王他……他已经走了。您这样,他走得不安心。”
无念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他走的时候,”她说,“说的对不起。”
萧衍愣住了。
她又转回去,看着那张脸。
“他答应我的。”她说,“他说会回来。”
萧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云归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磕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了一脸,他也不管。
“姑娘,您要打要骂要杀,属下都认。是属下没护好王爷。属下该死。”
无念没看他。
她又看着那张脸。
风又吹过来,更冷了。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一缕的,拂在她脸上。那头发她梳过,摸过,闻过。有他的味道,很淡,快散了。
她低头,把脸埋在他头发里。
那个味道,快没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捂着嘴,不敢出声,怕惊着无念。但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萧衍站起来,走到一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他是皇上,不能当着人哭,可他忍不住。
谢云归还跪着,额头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汇成一小滩。
太阳慢慢升高了。
有阳光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脸上。那阳光是暖的,但他脸上还是凉的。阳光照在那点朱砂痣上,红得像一滴血。
无念看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眉间还没有这点红。后来有了,一点一点变深,一点一点变大。他说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
因为她,他才有了这点红。
因为她,他才走到这一步。
因为她,他才躺在这儿,浑身冰凉。
她伸手,轻轻按在那个地方。
凉的。
她低下头,吻了吻那个地方。
也是凉的。
如意在旁边哭着说:“姑娘,您别这样……您还有孩子……您这样,孩子怎么办……”
无念愣了一下。
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还在,圆鼓鼓的。孩子还在里面,还在动。刚才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提醒她,自己还在。
她又低头看他的脸。
“你知道的,”她轻声说,“你知道有孩子。”
他还是不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跟他说想要个孩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后来他真的陪她等,每天摸着她的肚子,跟孩子说话。他说等孩子出生,教他练剑,带他看花。
现在他躺在这儿,孩子还没出生。
她抱着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大,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脸上。她没有躲,就那么让风吹着。
萧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姐姐,”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咱们……咱们带摄政王回家吧。”
无念抬起头,看着他。
回家。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他说过的,等打完仗,一起回家。
现在仗打完了,他回不去了。
她低头看他,看那张苍白的脸,看那个凝固的笑。
“好。”她说。
谢云归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去找车。
如意扶着她,想把她拉起来。她摆摆手,自己慢慢站起来。跪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没有知觉了,站不稳,晃了一下。如意赶紧扶住她。
她低头看着他。
他还躺在那儿,躺在血泊里,躺在那些干了的黑褐色的东西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点红上,照在那个笑上。
她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他已经硬了,不好抱,手脚都僵着,不听使唤。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怕摔着他。
如意在旁边想帮忙,被她躲开了。
“我来。”她说。
就两个字。
如意不敢再动了。
谢云归赶着车过来,是一辆板车,铺着干草。他把车停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抱着他,走过去,把他放在车上。
放得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她把他放平,把他的手脚摆好,把他的头发理顺。她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爬上板车,坐在他旁边,又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谢云归愣住了。
“姑娘,您……”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怀里那张脸。
“走吧。”
谢云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跳上车,赶着马,慢慢往前走。
如意想上去,被她看了一眼,没敢。就跟着车走,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
萧衍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车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无念忽然开口。
“回去吧。”
萧衍愣住了。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怀里的那张脸。
“你是皇上,”她说,“还有很多事。”
萧衍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看着那个抱着死人的人,看着那个挺着肚子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飘。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站在殿上,一句话不说。他偷偷看她,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现在她抱着他的尸体,要带他回家。
车慢慢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那条来时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荒原还是那片荒原,风还是那个风。但来的时候,他在前面骑着马,她在车里坐着。来的时候,她还能看见他的背影,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现在他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他。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她伸手,把那几缕乱发理顺,拨到耳后。
他耳后有一小块疤,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他小时候练剑留下的。他说过,那时候练剑不专心,被师父打了,留下这块疤。她摸过那块疤,问他疼不疼,他说早就不疼了。
她看着那块疤,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看到了。
花开了。
他在哪儿?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她又低头看他。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把脸贴在他脸上。
凉的。
她忽然开口。
“你答应我的。”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
“你说会回来的。”
没有回应。
“你骗我。”
还是没有。
她把他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如意在后面跟着,看着她那个样子,眼泪又涌出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云归赶着车,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
车慢慢往前走,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她抱着他,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凉的,她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