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箭从侧面射过来的时候，无念没有看见。
她正看着城楼上的他，看着他一箭一箭射退那些爬上来的北狄人，看着他站在最高处，玄色的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城楼上的烟更浓了，黑压压的，呛得人睁不开眼，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个身影她看了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在那儿。
他没事。
她心里那个揪着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
“姑娘小心！”
是谢云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转过头，就看见他正往这边跑，跑得跌跌撞撞的，一边跑一边喊，脸上全是惊恐。他跑得太急，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跑。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支箭已经到了眼前。
黑色的箭杆，白色的羽毛，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直地朝她射过来，快得像一道光，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想躲。
但身子太重了，动不了。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踢得很重，像是也在害怕。
她闭上眼。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噗。
那是箭扎进肉里的声音。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地上的土都溅起来。那声音很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地上。
她睁开眼。
他躺在她面前。
玄色的袍子被血染透了，胸口插着那支箭，箭杆还在颤，尾羽一抖一抖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汩汩的，止都止不住，很快就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没事。”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像风一吹就散。
无念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支箭，看着那些血，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眼，红得像他胸口流出来的血。他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只有气音。
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磕在血泊里，磕在碎石子上，但她感觉不到疼。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在抖，抖得厉害，怎么都控制不住，像风里的枯叶。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热的，烫烫的，跟平时一样。他总是这样，手那么热，每次握着她的手，都能把她的手捂热。
“别怕。”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影子。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有她，小小的，但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让你看看那些你没看过的东西。”
“等你回来，多吃点。”
她都记得。
她看见了。
春天花开了。
他说的那些，她都看见了。
可他现在躺在这儿，胸口插着箭，血流得到处都是，把地上的土都泡成了泥。
“你答应我的。”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抖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会回来。”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轻，很淡，跟以前一样。
“对不起……”
他说。
就三个字。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从他的手里滑落，落在地上，落在血泊里，啪的一声，很轻。
无念抱着他，坐在那片血泊里。
周围还在打。
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疼。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倒下，有人在喊什么，她听不见。有个北狄人冲过来，举刀要砍，被一个士兵拦住，两人就在她旁边厮杀，刀光剑影，血溅到她脸上，热的。
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还有他的心跳。
没有了。
她低头看他，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他的胸口还有温度，但那个声音，那个她听了无数遍的、一下一下很稳的声音，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谢云归跑过来，跪在她旁边，脸上全是泪，混着血和泥，一道一道的。他伸手探了探殷长空的鼻息，然后愣住了。
“王爷……”
他喊。
没回应。
他又喊，声音更大，撕心裂肺的。
“王爷！”
还是没回应。
谢云归跪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伸手想碰殷长空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如意也跑过来了，跑得跌跌撞撞的，裙子被什么勾破了，露出里面的小腿，腿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她看见无念抱着殷长空坐在那儿，看见那支箭，看见那些血，看见他苍白的脸，腿一软，跪在地上。
“姑娘……”
无念没看她。
她只是抱着他，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焦糊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欢呼，北狄退了，城守住了。欢呼声一阵一阵的，和这边的哭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他的血还在流，从她手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土里。那些血很多，多到流不完，把她的裙子都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腿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问她的话。
“你怕疼吗？”
她说不怕。
现在她知道了。
有一种疼，比箭扎进肩膀更疼。
那是心口这个地方。
不是伤口那种疼，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大洞，空落落的，风往里面灌。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弯。那是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笑。那个笑还在，但他不在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已经凉了。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谢云归跪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站起来，拔出刀，挡在她面前，对着那些还在厮杀的人，一刀一刀砍过去。
如意哭着喊她，她也听不见。
就那么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色暗下来了。喊杀声渐渐远了。城楼上亮起了火把，一串一串的，像一条火龙。那些火把在风里摇晃，光映在城墙上，忽明忽暗的。
有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没抬头。
那人蹲下来，轻声说。
“姐姐。”
是萧衍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他。
萧衍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他穿着盔甲，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脸上也有血，还有灰，黑一道白一道的。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姐姐，北狄退了。”
她点点头。
萧衍看着她怀里的殷长空，看着那支箭，看着那些血，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他也不擦。
最后他说。
“姐姐，把他给我吧。”
无念摇摇头。
萧衍愣住了。
她抱得更紧了。
萧衍跪下来，跪在血泊里，跪在她面前。
“姐姐，他……他已经走了。”
无念看着他。
“他没有。”
就两个字。
萧衍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如意在旁边哭着说：“姑娘，您……您这样不行……您还有孩子……”
无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孩子还在动，一下一下的，踢得很轻。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还在娘亲肚子里动来动去，等着出来看这个世界。
她又低头看他的脸。
“他知道。”她说，“他知道有孩子。”
萧衍和如意都不说话了。
远处又传来欢呼声。
城守住了。
北狄退了。
可她坐在血泊里，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活了很久很久，在遗迹里睡了上百年。她见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受过很多伤。但她不知道，一个人死了，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不能放开他。
放开了，就再也抱不到了。
风又吹过来，更冷了。他身上的血已经凝了，不再流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她把他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谢云归杀完最后一个冲过来的敌人，走回来，站在她旁边。他看着殷长空的脸，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王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您走好。”
无念听着那几个字，心里那个洞，又大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亮的，挂在头顶。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变成星星，我就天天看星星。”
现在他变成星星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星星。
她想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