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走了三天。
来的时候也是三天,但那三天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她在车里坐着,他在前面骑着马,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笑一下。那时候她不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是舍不得。
是看一眼少一眼。
回去这三天,慢得像三年。
每一天都那么长,长得看不到头。长得她有好几次以为天不会再黑了,以为就要这么永远走下去。
无念坐在板车上,抱着他,一动不动。
谢云归赶着车,不敢回头,不敢说话,就那么闷着头往前走。他的背一直绷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有好几次如意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但他就是不回头。
如意跟在车后面,走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又跟上。她不敢上车,不敢靠近,就那么远远跟着。脚上磨出了泡,泡破了,流血,她也不停。她怕一停,就再也跟不上了。
第一天,天很晴。
阳光照下来,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照在他脸上,照在那点朱砂痣上。那点红在阳光下还是那么红,可她伸手一摸,凉的。
她低头看他,看那张苍白的脸,看那个凝固的笑。阳光是暖的,但他脸上还是凉的。她把手贴在他脸上,想捂热他,捂了很久,手都捂酸了,他还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以前,冬天的时候,他总是把手伸进她袖子里,说“我给你捂捂”。她的手凉,他的手热,捂一会儿就热了。
现在她的手热了,可他呢?
她伸手挡在他脸前面,给他遮阳。
如意在后面看见,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以前,姑娘从来不做这些。姑娘不懂照顾人,不懂心疼人。那时候姑娘站在廊下看花,一看就是半天,如意给她端茶,她不喝,给她披衣裳,她不穿。如意以为姑娘冷,其实姑娘只是不知道冷。
现在她知道了。知道冷,知道热,知道疼,知道舍不得。
可王爷不在了。
中午的时候,车停在一片树荫下。谢云归跳下车,走过来,站在车边。
“姑娘,歇一会儿吧,让王爷也歇一会儿。”
无念低头看他。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他不是睡着。
她伸手,把他的头发理了理。有几缕乱了,贴在脸上。她轻轻拨开,别到耳后。
“好。”她说。
谢云归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去拿水。
如意端着水过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如意又拿了吃的,是干粮,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低头看他。
“你饿吗?”她问。
他没回答。
她当然知道他不饿。
可她还是问。
以前她不会问这些。以前她不知道什么叫关心,什么叫惦记。现在知道了,可他听不见了。
谢云归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
远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荒原。
草还没绿,黄乎乎的,风一吹就伏下去。
他想起王爷以前说过,等打完仗,带姑娘来看花。看春天花开。
现在花快开了,王爷看不到了。
下午的时候,天开始变了。
云从西边涌过来,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风也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得人脸疼。
谢云归看看天,回头说:“姑娘,要下雨了。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快点儿赶。”
无念点点头。
他把车赶得快了些,颠得厉害。无念把他抱得更紧,怕他摔着。
他已经不会疼了,可她还是怕。
如意在后面跟着,跑了起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云压得更低,黑压压的,眼看着就要落雨。
谢云归找了家客栈,把车停在院子里。他跑过来,看着无念。
“姑娘,进去歇着吧。属下来守着王爷。”
无念摇摇头。
她抱着他,从车上下来。他比前两天更硬了,更难抱了。可她抱得很稳,一步一步往里走。
谢云归想帮忙,被她看了一眼,就不敢动了。
她抱着他,走进客栈,上了楼,进了房间。
把他放在床上。
放得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她把他放平,把他的手脚摆好,把他的头发理顺。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躺在他旁边,把他抱住。
脸贴在他脸上。
凉的。
她闭上眼。
如意在外面敲门。
“姑娘,吃点东西吧。”
她没应。
如意又敲。
“姑娘,您得吃点东西,您还有孩子。”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孩子动了,踢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按着那个地方。
“他也饿了。”她轻声说。
如意在外面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她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如意端着托盘站在外面,脸上带着泪痕。
她把托盘接过来,关上门。
坐在桌边,慢慢吃。
吃一口,看他一眼。
吃一口,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走到床边,又躺下来,把他抱住。
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
哗哗的,打在窗户上,打得玻璃直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盖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把自己也裹进去。
第二天,雨还没停。
蒙蒙的,细细的,像一层雾。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无念醒来,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他还在。
她还抱着他。
她轻轻摸他的脸。
还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问她的话。
“你怕疼吗?”
她说不怕。
现在她知道了。
有一种疼,比什么都疼。
那是心口这个地方。
空了一块。
永远都填不上了。
如意又来敲门。
“姑娘,雨小点了,咱们该走了。”
她坐起来,低头看他。
“好。”她说。
她把他抱起来,抱得紧紧的,一步一步往外走。
下楼,出院,上车。
谢云归赶着车,慢慢往前走。
如意跟在后面,撑着伞。
雨还在下,蒙蒙的,细细的。
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伸手去擦,擦掉又流下来,擦掉又流下来。
她忽然想起他活着的时候,每次下雨,他都会给她撑伞。他说她不能淋雨,会着凉。她说不怕,他说我怕。
现在她给他撑伞,可他不知道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第三天,雨停了。
太阳又出来了,照得满世界都是光。
可她还是觉得冷。
她抱着他,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谢云归赶着车,走得很慢,很稳。
如意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脚上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但她不停。
傍晚的时候,远远看见京城的城墙了。
灰扑扑的,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
谢云归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快到了。”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马车进了城门,走在街上。
街上有人,看见这辆车,看见车上抱着死人的人,都愣住了。有人认出来了,小声说“摄政王”,有人哭了,有人跪下来。
她没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他。
车在府门口停下。
如意跑进去喊人。小环跑出来,看见无念抱着殷长空坐在车上,腿一软,跪在地上。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眼泪哗就下来了。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王爷……”
他喊。
没回应。
他又喊。
还是没有。
无念抱着他,从车上下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府里走。
如意想扶她,被她躲开了。
她抱着他,走过前院,走过二门,走进那个院子。
那棵月季还在,枝头上开了几朵花,红的粉的,在夕阳里泛着光。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抱着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停。
走进屋里,把他放在床上。
放得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她把他放平,把他的手脚摆好,把他的头发理顺。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久到如意在门口点起了灯。
久到小环在外面哭得没了声。
她忽然开口。
“你答应我的。”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说会回来的。”
没有回应。
“你骗我。”
还是没有。
她躺下来,躺在他旁边,把他抱住。
脸贴在他脸上。
凉的。
她闭上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她还是抱着他。
一直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