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长青被关在天牢里，已经两个月了。
无念知道这事以后，连着几天没怎么说话。不是以前那种不说，是另一种不说。她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月季，一看就是半天。殷长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问，就陪着。
那天早上，她忽然开口。
“我想去看他。”
殷长空看着她。
她没回头，还看着那棵月季。
“他救过我。”
殷长空点点头。
“好。”
去天牢不是容易的事。太后的人守着，萧衍的人也在。两边斗来斗去，谁也进不去。
但殷长空有办法。
他让人去请萧衍。
萧衍来得很快，穿着寻常衣裳，从后门进来的。看见无念坐在廊下，他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
“姐姐！你醒了！”
无念看着他。
那孩子又瘦了点，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她点点头。
萧衍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姐姐，朕……朕以为……”
他没说完，但无念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萧衍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干净的笑。
“姐姐，你真好。”
无念没说话。
殷长空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皇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萧衍看着他。
“摄政王请说。”
殷长空说：“想去天牢看个人。”
萧衍愣了一下。
“看谁？”
“百里长青。”
萧衍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朕去安排。”
那天晚上，无念和殷长空换上普通衣裳，跟着萧衍的人进了宫。
天牢在皇宫最深处，阴森森的，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墙上点着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铁栏杆泛着暗红的光。
狱卒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无念跟在后面，看着那些牢房里的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有人抬起头看，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如意说过的话。
“在宫里，天天挨打挨骂，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狱卒停下，指了指一间牢房。
“就是这儿。”
无念看过去。
牢房里很暗，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衣服破破烂烂的，看不清脸。
但无念认得他。
百里长青。
狱卒打开门，她走进去。
百里长青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丫头，你醒了？”
无念蹲下来，看着他。
他脸上有伤，嘴角裂了，眼睛肿了一只。但还在笑，笑得跟以前一样，疯疯癫癫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百里长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摸脸，说：“看什么看，老头儿又不好看。”
无念忽然开口。
“疼吗？”
百里长青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跟刚才不一样。
“丫头，你变了。”
无念等着他说下去。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
“这点疼，算个屁。”他压低声音，“老头儿见过更疼的。”
无念看着他。
他忽然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这副表情。老头儿没事。”
无念没躲。
百里长青收回手，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人了。”
无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刚见你的时候，你像个木头。现在有血有肉了。”
他叹了口气。
“老头儿这辈子，没白活。”
无念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伤的脸。
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
百里长青低头一看，是一颗糖。红红的纸包着。
他愣住了。
无念说：“甜的。”
百里长青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塞进嘴里，嚼了嚼。
“甜。”他说，眼眶红了。
无念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百里长青正看着她。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然后她走出去了。
殷长空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天牢门口，萧衍在那儿等着。看见他们出来，他松了口气。
“姐姐，见着了？”
无念点点头。
萧衍看了看她，又问：“他……还好吗？”
无念想了想，说：“还好。”
萧衍点点头。
三个人往外走。
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无念忽然停下。
殷长空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看月亮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他了。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萧衍在旁边站着，忽然笑了。
“姐姐，摄政王，你们先走吧。朕还有点事。”
他跑了。
无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殷长空握着她的手，说：“走吧。”
她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