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醒过来以后，身子还是很虚，但一天比一天好了。
小环天天守着她，喂她喝药，喂她吃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如意有时候嫌她吵，让她闭嘴，她就闭嘴一会儿，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起来。
殷长空每天过去看一眼，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抱着断剑，写字，说话，等回应。
断剑亮得越来越频繁了。
有时候他刚拿起笔，它就亮了。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它亮着，就知道她在。有时候他不说话，它也会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那天下午，他照例在写字。
写完了，放过去，等了一会儿，纸上显出字来。
这回字多了。
“梦见如懿了。”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如意。
他写。
“如意？她叫如意。”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梦里她叫如懿。”
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他写。
“梦见什么了？”
放过去。
这回等得久了一点。
然后纸上显出字来。
“梦见她小时候。挨打，挨骂，跪在地上哭。”
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揪了一下。
他写。
“她跟你说的？”
放过去。
“不是。看到的。”
他愣住了。
她看到的？
他想起她说过，以前在遗迹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雪。
现在她能看到如意的过去了？
他写。
“你能看到？”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有时候。”
他想了想，又写。
“还看到什么？”
这回等得最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了。
然后纸上慢慢显出字来。
“看到你。”
他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他写。
“看到我什么？”
放过去。
“站在雪地里。一直站着。”
他看着那几个字，想起她刚走的时候，他在铸剑谷跪了三天。
他写。
“等你。”
放过去。
“知道。”
那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那天晚上，殷长空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雪地。但她不在远处，就在他身边。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轻声说。
“快了。”
他问：“多快？”
她说：“太阳出来的时候。”
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说，“我就醒了。”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瘦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等你回来，多吃点。”
她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
远处，天边有一点点亮。
太阳快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
“如意呢？”
她说：“她没事了。”
他松了口气。
她又说：“她帮我，我记着。”
他点点头。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
“再等一会儿。”她说。
他把她抱紧了些。
“等。”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屋里还黑着。他侧过头，看窗外。
窗外，天边有一点点亮。
他坐起来，抱着断剑，看着那道光。
光一点点变亮，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黄。
断剑在他手里，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看着那道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
慢慢的，那人影越来越清晰。
白衣，白发，淡色的眼睛。
是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我回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很久，他松开。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哭了？”她问。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不哭。”她说，“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笑。
她也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屋子都是光。
那道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玄色的袍子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熟悉的手，白的，能看见淡青色的纹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
“如意呢？”
他说：“在养着。”
她点点头。
“我去看她。”
他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到如意屋里，小环正在喂如意喝药。看见无念进来，小环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如意抬起头，看着无念。
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身白衣。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姑娘……”
无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如意看着她，又哭又笑。
“姑娘，您终于醒了……”
无念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嗯。”
如意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姑娘，奴婢想您……”
无念看着她的眼泪，看着那张圆圆的脸。
她忽然想起梦里看到过的那个小女孩。跪在地上哭，挨打挨骂，没有人管她。
现在她在自己面前，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无念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不哭。”她说，“我回来了。”
如意点点头，但还是哭。
小环在旁边站着，也哭。
殷长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转身走出去，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棵月季花从雪里冒出来，湿漉漉的，枝丫上冒出几个小小的芽苞。
春天快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小小的芽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他身后。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白，但比之前有了点血色。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月季。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它还在。”
他点点头。
“还在。”
她又说：“等春天，会开花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