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昏迷的第三天，天又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把整个院子都盖白了。那棵月季花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埋在雪里。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长长短短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殷长空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
已经三天了。
如意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呼吸还是那么弱，时有时无的，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小环天天守着，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还是守在那儿不肯走。
太医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摇头。
“王爷，臣尽力了。这姑娘的命，不在臣手里。”
殷长空没说话。
他知道在谁手里。
晚上，他又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抱着断剑。
断剑暗着，这几天一直暗着。
她没再回过字。
他写字问她，她也不回。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不知道如意怎么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等着。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雪地，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光线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了很久。
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无念的声音。
“如意……”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
看见两个人影。一个躺着，一个跪在旁边。
跪着的那个，是无念。
她跪在那儿，握着如意的手，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如意，醒醒。”
如意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无念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泪。
“她帮我。”她说，“用自己的命帮我。”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她说：“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伸手，摸她的脸。
凉的，比平时还凉。
她闭上眼，靠在他手上。
“我舍不得她。”
他把她抱进怀里。
她靠着他，不说话。
他也说不出话。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他低头看着断剑。
断剑亮着。
很亮。
他愣住了。
拿起笔，在纸上写。
“你在？”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纸上显出字来。
“在。”
他看着那个字，眼眶热了。
他写。
“如意怎么样？”
放过去。
这回等得久了一点。
然后纸上显出字来。
“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
又写。
“你能醒吗？”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快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有点抖。
他写。
“如意呢？”
放过去。
这回等得最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了。
然后纸上显出字来。
“她会醒的。”
他愣住了。
他写。
“你保证？”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我保证。”
他看着那三个字，把断剑抱在怀里，贴在胸口。
闭上眼。
耳边很静，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小环跑进来，又哭又笑。
“王爷！如意姐姐醒了！”
殷长空赶紧过去。
如意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睁着，看着他。
“王爷……”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
殷长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如意看着他，眼眶红了。
“奴婢梦见姑娘了。”
殷长空点点头。
如意说：“姑娘跟奴婢说，谢谢。还说……还说要奴婢好好活着。”
殷长空看着她。
如意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
“姑娘快醒了。奴婢知道的。”
殷长空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如意闭上眼，又睡了。
这回呼吸稳了，脸色也慢慢有了点血色。
殷长空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都是光。那棵月季花的枝丫从雪里冒出来，湿漉漉的，挂着水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
断剑亮着。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又写字。
“如意醒了。”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纸上显出字来。
“知道。”
他写。
“谢谢你。”
放过去。
这回等得久了一点。
然后纸上显出字来。
“她也是我的人。”
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写。
“你什么时候回来？”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快了。”
还是那两个字。
但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快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雪地上泛着银白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他靠在床头，抱着断剑，看着窗外。
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
现在她什么都懂了。
知道疼，知道怕，知道舍不得。
知道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身边的人。
他笑了。
“快点回来。”他轻声说。
断剑亮了一下。
亮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