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谈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殷长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早上醒来，先看昨晚那张纸上有没有新字。有字，就高兴一整天。没字，就再写一张放过去。中午晒太阳，抱着断剑说会儿话。晚上写字，等着她的回应。
有时候她回得快，有时候慢，但总会回。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如意进来收拾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殷长空看着她。
如意低着头，把那些写满字的纸一张一张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匣子里。那些纸已经堆了半匣子，都是这些日子写下的。
叠完了，她站在那儿，不动。
殷长空问：“怎么了？”
如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王爷，奴婢……奴婢有个事想说。”
殷长空等着她说下去。
如意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
“昨儿夜里，奴婢梦见姑娘了。”
殷长空看着她。
如意说：“梦见姑娘站在雪地里，一直往这边看。奴婢喊她，她不答应。就那么站着，看着。”
殷长空没说话。
如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奴婢醒来以后，心里一直慌慌的。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殷长空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
剑身亮了一下，很轻。
他伸手，轻轻摸着那个地方。
“她在那儿。”他说，“没事。”
如意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出去了。
那天晚上，殷长空写字。
“如意梦见你了。站在雪地里。”
写完了，放在断剑旁边。
等了一会儿，没回应。
他又写。
“她担心你。”
放过去。
还是没回应。
他等了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那张纸上，一个字都没多。
他心里有点慌。
拿起笔，又写。
“你在吗？”
放过去。
等。
还是没回应。
他躺下来，看着房顶。房顶上的裂纹还是那十七道，月光下看得不太清。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睡不着。
他侧过头，看着断剑。
断剑暗着，一点光都没有。
他伸手，轻轻摸着它。
“你在吗？”他轻声问。
没回应。
他闭上眼，逼自己睡。
睡着了，也许就能梦见她。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外面有人在喊，脚步声乱成一团。他坐起来，把断剑抱在怀里，侧耳听。
谢云归的声音传进来，又急又慌。
“快！快叫太医！如意晕倒了！”
殷长空愣了一下，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看见如意躺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小环跪在旁边，哭着喊她。谢云归站在一边，急得团团转。
殷长空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如意。
如意闭着眼，呼吸很弱。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凉的，比正常人凉得多。
“怎么回事？”他问。
小环哭着说：“奴婢也不知道。姐姐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倒了。”
殷长空没说话，把如意抱起来，送回屋里。
太医很快就来了，是个老头，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他把了脉，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殷长空看着他。
太医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王爷，这位姑娘……怕是不好了。”
殷长空愣住了。
太医说：“脉象太弱，时有时无。臣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她的命。”
殷长空低头看着如意。
那张圆圆的脸，这会儿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着。
他忽然想起如意说过的话。
“昨儿夜里，奴婢梦见姑娘了。站在雪地里，一直往这边看。”
他心里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外走。
回到屋里，拿起笔，在纸上写。
“如意怎么了？”
写完了，放在断剑旁边。
等。
一息，两息，三息。
纸上慢慢显出字来。
“她在帮我。”
殷长空愣住了。
他写。
“帮你什么？”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帮我醒。”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什么地方揪紧了。
他写。
“她会死吗？”
放过去。
这回等得最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了。
然后纸上显出字来。
“不知道。”
他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想起如意刚来的时候。那丫头胆子小，话也少，就低着头站在一边。后来胆子大了点，会笑了，会说话了，会端着茶站在旁边陪她看花。
她陪了她那么久。
他低头看着断剑。
“别让她死。”他写。
放过去。
等了一会儿。
“我尽量。”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热了。
他知道，她也舍不得。
那天晚上，殷长空一夜没睡。
他坐在如意床边，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小环在旁边守着，哭着哭着睡着了。
如意一动不动，呼吸弱得像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如意忽然睁开眼。
殷长空看着她。
如意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跟平时不一样。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奴婢梦见姑娘了。”
殷长空点点头。
如意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
“姑娘跟奴婢说，谢谢。”
如意看着他，眼眶红了。
“王爷，姑娘快醒了。”
殷长空愣住了。
如意说：“姑娘说，让您再等等。就快了。”
殷长空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如意又闭上眼。
呼吸，还在。
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殷长空坐在那儿，看着她，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忽然想起她写的那句话。
“她在帮我。”
如意在帮她。
用自己的命，在帮她。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