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完祖，他带她去后面看那个小院子。
真的是个小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倒塌的墙。地上长满了草，高的矮的，挤在一起。但仔细看，能看出一点院子的样子——中间有一块空地，以前应该是花圃。墙角有一棵烧焦的树桩，不知道是什么树。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草浪一样起伏。
他忽然开口。
“我娘以前就站在这儿，看花。”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位置，现在长满了草。
她走过去，站在那儿。
风吹起她的白发，在身后飘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站在那儿，站在他娘站过的地方。
眼眶有点热，但没流泪。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以后，在这儿种花。”
他点点头。
“种很多。”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着他，闭上眼。
远处，谢云归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王爷，有人来了。”
殷长空松开她，看着谢云归。
“谁？”
谢云归脸色不太好看。
“当年那个仇家。带着人，在祠堂外面等着。”
殷长空的眼睛动了一下。
无念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个仇家。当年灭殷氏满门的那个。
他来干什么？
殷长空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祠堂外面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笑。那笑跟太后一样，让人不舒服。
看见殷长空出来，那人拱了拱手。
“摄政王，多年不见了。”
殷长空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
“在下听说摄政王回来祭祖，特意来拜会。当年的事，在下一直记在心里。”
殷长空开口了，声音很冷。
“你来干什么？”
那人笑了。
“来送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晃了晃，“另一半羊皮卷。摄政王应该认得吧？”
殷长空看着那卷羊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人继续说下去：“这上面写的什么，摄政王应该比我清楚。剑灵生心，剜心祭祖，可召三百冤魂。你养了她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他看向无念，笑得更深了。
“姑娘，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吗？他在等你生心呢。等你长出心来，就把你的心剜出来，祭他的祖宗。”
无念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反应，有点意外。
“你不信？”
无念看着他，忽然问。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无念说：“杀他全家的，你叫什么？”
那人脸色变了。
无念继续说下去：“我记着。”
那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淡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冷。
殷长空把无念往身后拉了拉。
“说完了？说完就走。”
那人冷笑一声。
“摄政王，你别得意。太后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有你们好看的。”
他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无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后面。
殷长空转过身，看着她。
她抬起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他说的是真的？”
他没说话。
她又问：“你在等我生心？”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说：“是。”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下去：“一开始是。”
她看着他。
他说：“我找到你的时候，就是想等你生心，剜心祭祖。”
她没说话。
他说：“但后来不是了。”
她问：“什么时候？”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你替我挡箭的时候，可能是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可能更早。”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反正后来不是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
“我信你。”她说。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下去：“你说的，我信。”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抱得很紧。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远处，谢云归站在废墟边上，背对着他们。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还有一股烧焦的、陈年的味道。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但她知道，那不是怕。
那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松开。
“明天，”他说，“可能会出事。”
她点点头。
他说：“你跟紧我。”
她又点点头。
他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路过那片废墟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她。
她看着那片焦黑的木头，看着那些倒塌的墙。
“你爹娘，埋在这儿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烧成灰了。”
她点点头。
她松开他的手，走到那片废墟前面，跪下来。
他愣住了。
她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走回他身边。
他看着她。
她说：“替你磕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眼眶热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站在那片废墟前面。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吹起他的衣角。
远处，太阳慢慢往西斜，把整个废墟染成金红色。
那些焦黑的木头，那些倒塌的墙，那些长满野草的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金。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废墟。
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还没看到。
但她看到了这个。
这个他长大的地方。
这个他失去一切的地方。
这个他带着她回来的地方。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忽然开口。
“以后，我陪你回来。”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每年都来。种花，祭祖，看他们。”
他把她抱紧了些。
“好。”
远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红。
那片废墟在暮色里，黑乎乎的，像一只蹲着的兽。
但她不怕。
他在，她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