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那天，天还没亮，无念就醒了。
她躺在那儿，看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新修的，没有那道她看习惯了的裂纹。旁边那张床上，他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
她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红红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伸手，想抚平那个皱。
手刚碰到他的脸，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天边开始发白。
她忽然开口。
“今天，会出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
她点点头。
他又说：“但我会护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教过我，舍不得。”
他愣了一下。
她说：“我学会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也学会了。”
祭祖大典在巳时开始。
祠堂里外站满了人，殷家的旁支，族老，还有太后派来的官员。那些人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各种表情，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幸灾乐祸。
无念站在殷长空身边，看着那些人。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那个仇家。他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卷羊皮纸，脸上带着笑。
那笑让她不舒服。
殷长空握着她的手，手心很热。
仪式开始了。
有族老在念祭文，有下人在上香，有乐师在奏乐。无念听不懂那些，只是站在那儿，站在他旁边。
念完祭文，该他上前磕头了。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牌位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仇家开口了。
“摄政王，祭祖用至亲之血，你的至亲之血在哪儿？”
全场安静下来。
殷长空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大笑起来。
“你的至亲，三百口人，都死在我手里。你拿什么祭祖？”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高高举起。
“你养那个女人，不就是等她生心吗？剑灵生心，剜心祭祖，可召三百冤魂。这是你殷家的祖训，你当没人知道？”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仇家，看着他手里的羊皮纸。
殷长空转过身，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仇家继续说下去：“摄政王，你敢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你没动过这个念头？”
殷长空没说话。
那人转向众人，大声说：“他不敢！因为他动过！他养这个女人，就是在等她生心！”
他又看向无念。
“姑娘，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吗？他在等你长出心来，好剜出来祭他的祖宗！”
无念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殷长空。
他也看着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那个仇家等得不耐烦了，又开口。
“殷长空，你倒是说话啊！”
殷长空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无念，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真的。”
无念愣住了。
他继续说下去：“一开始是。”
她看着他。
他说：“我找到你的时候，就是想等你生心。”
她没说话。
他说：“但后来不是了。”
那个仇家冷笑起来。
“后来？什么后来？殷长空，你别在这儿装好人。你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敢说你没想过剜她的心？”
殷长空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想过。”
全场哗然。
那仇家得意地笑了。
“听见没有？他自己承认了！”
殷长空没理他，只是看着无念。
“想过。但后来不想了。”
无念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比哭还让人心碎。
“原来我胸口这股烧灼感，叫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那个仇家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
化出本体。
照雪剑。
剑身雪白，但满是裂痕。
她握着剑，看着他。
他没躲。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举起剑。
刺进去。
偏了三寸。
没有刺中心脏。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她。
血从他的伤口流出来，染红了玄色的袍子。
她看着他，说。
“这一剑，还你教我识人的恩情。”
他点点头。
“够吗？”
她说：“不够。但舍不得了。”
她松开手。
剑化光消失。
他站在那儿，胸口的血还在流。
她看着他，看着他胸口的血。
然后她转身。
往外走。
他喊她。
“无念！”
她没停。
他追上去。
追了几步，伤口疼得他弯下腰。
她还在走。
越走越远。
走到祠堂门口，她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然后她走了。
消失在门外。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方向。
血从他胸口流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那个仇家还在笑。
“殷长空，你也有今天！”
他没理他。
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个她消失的方向。
谢云归冲进来，看见他跪在地上，胸口的血，吓得脸都白了。
“王爷！王爷！”
他推开谢云归，挣扎着站起来。
往外走。
一步一步。
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废墟，荒草，倒塌的墙。
没有人。
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