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人了。
无念坐在屋里,看着那个太监站在院子里宣旨。声音尖尖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着摄政王妃,即刻入宫,参加祭天大典……”
如意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花弄影从屋里冲出来,指着那太监喊:“她怀着孩子呢!这么大的肚子,怎么去?”
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说:“太后口谕,谁敢不从?”
花弄影还想再说什么,无念按住了她的手。
无念站起来,走到那太监面前。
“他在哪儿?”
太监愣了一下,然后说:“摄政王在宫里,等着姑娘呢。”
无念点点头。
“我去。”
如意急了,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
“姑娘!您不能去!”
无念低头看着她。
如意眼眶红红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放。
无念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等我回来。”
如意愣住了。
花弄影也愣住了。
无念转身,跟着那太监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光秃秃的月季站在院子里,枝丫上挂着霜,白白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被云遮着,灰蒙蒙的。宫门大开,两排禁军站在那里,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无念下了马车,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人守着。那些人看她,眼神都不一样。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她不在意。
她只是往里走。
最后,到了一座巨大的台子前面。
台子很高,用白色的石头砌成,一层一层的,顶上摆着香案和供品。台下站满了人,朝臣,命妇,侍卫,密密麻麻的,黑压压一片。
太后站在最前面,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头上戴着凤冠,金光闪闪的。看见她来,太后笑了笑,那笑让人不舒服。
萧衍站在太后旁边,脸色发白,看见无念,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无念的目光越过那些人,往里找。
然后她看见他了。
殷长空站在台子另一边,穿着玄色的朝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她朝他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他面前,站在那儿。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
她的冰凉,被他握着,慢慢暖起来。
“来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只有她能看见。
“好。”
太后在旁边看着,笑容更深了。
“摄政王,王妃,请吧。”
祭天大典开始了。
钟声沉沉的,震得人耳朵发麻。有太监在念什么,有大臣在拜什么,有乐师在奏什么。无念听不懂,也不关心。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他旁边,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仪式一项一项进行。焚香,献祭,读祝文,三跪九叩。她跟着他做,他跪她就跪,他拜她就拜,他站她就站。
太阳慢慢升高,云散开了,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白色的石头上,晃得人眼晕。
终于,仪式到了最后一项。
太后站出来了。
她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今日祭天大典,”她的声音很大,每个人都能听见,“哀家有一事,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清楚。”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太后看向殷长空,又看向无念。
“摄政王殷长空,私藏妖物,祸乱朝纲。今日,哀家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这个妖物的真面目!”
殷长空往前站了一步,把无念挡在身后。
“太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她是臣的妻子。不是什么妖物。”
太后笑了。
“妻子?摄政王,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东西?”
她一挥手。
几个太监抬着一个东西上来。是一面镜子,铜的,很大,比人还高。镜面磨得发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这是照妖镜。”太后说,“是不是人,一照便知。”
人群里又一阵骚动。
殷长空挡在无念面前,一动不动。
“太后,臣说了,她不是妖物。”
太后看着他,笑得更深了。
“摄政王,你这是要抗旨?”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退。
无念忽然开口。
“我照。”
殷长空回头看她。
她看着他,说:“照了又怎样?”
他愣住了。
她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向那面镜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镜子里照出一个人。
白衣,白发,淡色的眼睛,苍白的脸。
是她自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太后。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因为镜子里,照出的确实是一个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声,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太后的脸色变了。
殷长空走过来,站在无念身边,握着她的手。
“太后,验完了。她是人。”
太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更深。
“她是人,那更好。”她说,“那哀家就问你,摄政王殷长空,你可知罪?”
殷长空看着她。
太后一字一字说:“你私藏剑灵,图谋不轨。你当哀家不知道?”
她又一挥手。
几个侍卫押着一个人上来。
无念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百里长青。
他被五花大绑着,衣服破了,脸上有伤,但还活着。看见无念,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丫头,”他说,“对不住,老头儿给你添麻烦了。”
太后冷笑。
“这个老东西,什么都招了。剑灵,心血,祭祖,复活死人。殷长空,你还有什么话说?”
殷长空看着百里长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太后转向众人,大声说:
“殷长空,为了复活他殷家的死人,养了这个剑灵十几年。等她生心,剜心祭祖。这事,你们说,该不该问罪?”
人群哗然。
无念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议论声。
她转头,看着殷长空。
他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让你看看那些你没看过的东西。”
“你是人。”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把那半张羊皮卷烧掉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话。
“不想要。要你活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太后愣住了。
“你笑什么?”
无念没理她,只是看着殷长空。
“我不信。”她说。
殷长空看着她。
她继续说下去:“你说的,我信。她说的,我不信。”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太后脸色铁青。
“好,好,好一对痴情人。”她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两个人拿下!”
侍卫们冲上来。
殷长空把无念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刀。
“谁敢动她?”
侍卫们停住了。
太后冷笑。
“殷长空,你以为你挡得住?”
她话音刚落,台子四周忽然涌出无数禁军,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们团团围住。
萧衍冲上来,挡在殷长空面前。
“母后!您不能这样!”
太后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让开。”
萧衍摇头。
“朕不让!摄政王无罪,她也没罪!”
太后冷笑。
“好儿子,你长大了,敢跟母后作对了。”
她挥了挥手。
两个侍卫上前,把萧衍拉开。
萧衍挣扎着,喊着什么,但没人听他的。
殷长空站在那儿,护着无念,面对着那些禁军。
无念靠在他身后,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踢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人很多,黑压压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光。
但她不怕。
他在,她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