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往年都早。
无念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月季。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如意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暖炉,时不时递过来让她捂捂手。
“姑娘,别站太久,太医说您要多歇着。”
无念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肚子已经很大了,低头都快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孩子在里面动得厉害,有时候踢一脚,有时候翻个身,像是在提醒她自己还在。
她伸手轻轻按着那个地方。
孩子安静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平平淡淡的。太阳升起来,落下去。雪下了,化了,又下了。
但无念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殷长空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她睡着了,他才进屋。有时候她醒来,他已经走了。如意说他忙,朝里的事多。但她知道他忙什么。
太后那边,又有动静了。
那天夜里,无念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没来由的醒。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旁边那张床空着。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
门被轻轻推开,殷长空走进来。
他看见她醒着,愣了一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怎么醒了?”
她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红红的,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
“你累。”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
“没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她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躺下。”
他看着她,脱了外袍,躺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一点。
过了很久,她开口。
“太后那边,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要回来了。”
无念愣住了。
他继续说下去:“萧衍把她迁到别的地方,她的人趁机把她接走了。现在在南边,召集旧部。”
无念没说话。
他把她抱紧了些。
“别担心。有我在。”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但她知道,这次不一样。
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一早,萧衍来了。
他穿着寻常衣裳,从后门进来的,脸色比上次更白。进了院子,看见无念坐在廊下,他快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姐。”
无念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
“朕……朕没想到会这样。”
无念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朕只是想让她过好一点。换个暖和的地方,有人伺候着。朕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无念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愣住了。
无念说:“不怪你。”
萧衍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姐,朕真的不是故意的。”
无念点点头。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朕得走了。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姐姐,你放心。朕不会再心软了。”
他走了。
无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外。
如意走过来,小声说:“姑娘,皇上真可怜。”
无念没说话。
但她知道,如意说得对。
萧衍可怜。太后也可怜。可有些人,可怜也不能放过。
那天下午,谢云归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王爷让您准备一下,这几天可能……”
他没说完,但无念懂了。
她点点头。
谢云归又跑出去了。
如意在旁边,脸都白了。
“姑娘……”
无念看着她。
“不怕。”无念说,“他在。”
如意点点头,但手还在抖。
晚上,殷长空回来得很晚。
无念没睡,坐在灯下等他。
他推门进来,看见她坐着,走过来。
“怎么不睡?”
她看着他。
“等你。”
他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她要来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你怕吗?”
他想了想,说:“怕。”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
她说:“我在。”
他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那棵光秃秃的月季在风里晃着,枝丫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忽然开口。
“孩子还没出生。”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等他出来,咱们就有三个人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嗯。”
她靠着他,闭上眼。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但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