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关起来之后,日子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安静得让无念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早上醒来,阳光照在脸上,窗外有鸟叫。如意端着水进来,笑着问早安。吃完早饭,到院子里看花。那棵月季还在开,红的粉的,一茬接一茬。旁边那棵黄玫瑰也开得热闹,黄灿灿的,凑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
中午吃饭,殷长空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都会让人带话。有时候是谢云归跑进来说“王爷今天忙,晚点回”,有时候是别人,反正总有话。
下午晒太阳,如意在旁边做针线。小环跑进跑出,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沈渡来了,带着媳妇孩子,坐一会儿,说会儿话,又走了。
晚上殷长空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看月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无念有时候会想,这就是人间的生活吗?每天重复,每天一样,但一点都不觉得烦。
那天下午,花弄影的信又来了。
信比上次还长,写了满满两张纸。无念坐在廊下,一个字一个字看。如意在旁边等着,等急了也不敢催。
信上写:
“无念,我到家了。我爹看见我回来,高兴得差点哭了。不过骂还是要骂的,骂我偷跑,骂我不听话。骂完又让厨房做好吃的,做了一桌子。
我跟他说了你的事,说你怀孕了。我爹说,那是好事,该去道喜。我说太远了,去不了。他就让人准备东西,说要寄给你。过几天你就能收到,都是好东西。
江湖上最近挺平静的,没人再提什么剑灵的事了。我爹说,太后倒了,那些谣言也就散了。你不用担心。
我还在找我那个‘人’。我爹又给我相了几个,我都去看过了,没一个顺眼的。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说我不听话。我说,你让我自己找。他说,你找得到吗?我说,找得到。
无念,你等着,我肯定能找到。
花弄影。”
无念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如意在旁边问:“姑娘,花姑娘说什么?”
无念说:“她说她在找人。”
如意愣了一下:“找什么人?”
无念说:“找那个人。”
如意没懂,但也没再问。
晚上,殷长空回来的时候,无念把花弄影的信告诉他。
他听完,笑了笑。
“那丫头,倒是有意思。”
无念看着他。
他问:“怎么了?”
她说:“她说她能找到。”
他点点头。
她又说:“我也觉得她能找到。”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银白银白的,照得满院子都是光。那棵月季花在月光下,红的变成了暗红的,影影绰绰的,像一团团小火苗。
她忽然说:“她找的那个人,应该是个好人。”
他低头看她。
她说:“她那么好,找的人也得好。”
他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嗯。”
第二天,沈渡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媳妇孩子,一个人来的。进了院子就跪,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说:
“恩人,臣有个好消息。”
无念看着他。
沈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臣升官了!皇上提的,让臣做户部尚书。”
无念愣了一下。
沈渡继续说下去:“臣也没想到。臣这么胆小怕事的人,也能当尚书。”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无念看着他,看着那张白白胖胖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朝堂上吓得摔了一跤。
现在他当尚书了。
她点点头。
“好。”
沈渡又磕了个头,爬起来,抹着眼泪跑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姑娘,沈大人真是……又哭又笑的。”
无念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殷长空回来得早。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月季花。太阳慢慢往下落,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些花瓣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团团火。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花。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今天,沈渡来了。”
他“嗯”了一声。
她说:“他升官了。”
他说:“我知道。”
她转头看他。
他说:“萧衍提的。跟我说过。”
她又靠回他肩上。
“他哭了。”
他低头看她。
她说:“高兴哭的。”
他笑了。
她继续说下去:“如意说,高兴也会哭。”
他点点头。
她又说:“我以前不知道。”
他伸手,把她揽紧了些。
“现在知道了?”
她点点头。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只剩一道红。那棵月季花在暮色里,花瓣暗沉沉的,但还有香味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
她忽然问:“你会高兴哭吗?”
他愣了一下。
她没抬头,等着他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会。”
她问:“什么时候?”
他说:“孩子出生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红红的。
她伸手,摸了摸。
他没动。
她摸完了,说:“我也那时候哭。”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坐在月光下,坐在那棵月季花前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更远处,有人家在做饭,炊烟袅袅的,飘过来一点焦糊味。
她忽然说:“这就是人间。”
他看着她。
她说:“如意说的。人间就是这样,有花,有饭,有人,有狗叫。”
他点点头。
她又说:“我喜欢人间。”
他把她抱紧了些。
“我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