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是在第三天被找到的。
谢云归跑进来报信的时候，无念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说不出的舒服。她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偶尔的轻动，嘴角噙着一点笑。
“姑娘！”谢云归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找到了！太后被找到了！”
无念抬起头，看着他。
如意从旁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气喘吁吁的。
“在哪儿找到的？”如意问。
谢云归咽了口唾沫，说：“城外三十里，一个破庙里。她想往南跑，被皇上的人堵住了。”
无念没说话。
如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姑娘，您……您想去看看吗？”
无念想了想，摇摇头。
没什么好看的。
那个人，从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想杀她，想杀他，想杀所有人。现在被抓了，也就那样了。
谢云归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跑出去了。
如意在旁边站着，小声说：“姑娘，您不难过？”
无念看着她。
如意被她看得低下头，但还是说：“太后那人，害了那么多人。现在被抓了，您不高兴吗？”
无念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以前在遗迹里的时候，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什么都一样。现在不一样了，但她还是分不清那些情绪。
高兴是什么？难过是什么？有时候她分不清。
如意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姑娘，您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无念看着她。
如意笑了笑，说：“奴婢也是慢慢学的。以前在宫里，天天挨打挨骂，不知道什么叫高兴。后来跟了姑娘，才慢慢知道。”
无念问：“知道什么？”
如意说：“知道有人对你好，就是高兴。”
无念愣了一下。
有人对你好，就是高兴。
那她天天都高兴。
因为很多人对她好。
下午的时候，殷长空回来了。
他脸色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进了院子，看见她坐在廊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
“太后那边，处理了。”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萧衍亲自审的。他问她，为什么。太后什么都没说。”
无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萧衍说，把她关起来，关一辈子。”
她点点头。
他又说：“她还想见你。”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说：“我没让。”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
她说：“好。”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棵月季花开得正旺，红的粉的挤了一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旁边那棵黄玫瑰也开了，黄灿灿的，凑在一起，热闹得很。
她忽然问：“她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
她说：“太后。她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就是没人真心对她好。”
无念愣住了。
他继续说下去：“她说，她从小被送进宫，嫁给先皇，生了萧衍。先皇不爱她，萧衍也恨她。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人给过。”
无念听着，心里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太后的样子。那柄团扇，那甜腻腻的熏香，那居高临下的眼神。
那时候她觉得那个人可恨。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如意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
殷长空伸手，把无念揽进怀里。
她靠着他，看着那些花。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如意说，有人对你好，就是高兴。”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继续说：“太后没人对她好，所以她不知道高兴。”
他听着。
她说：“我有人对我好。所以我知道。”
他把她抱紧了些。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那天晚上，萧衍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寻常衣裳，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进了院子，看见无念坐在廊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无念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姐姐，朕把她关起来了。”
无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朕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不甘心。”
他顿了顿。
“朕也不知道该不该恨她。她是朕的母后，可她做的那些事……”
他没说完。
无念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
“姐姐，你放心，朕没事。”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
“朕走了。你好好养身子。”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姐姐，谢谢你。”
无念看着他。
他说：“谢谢你陪着朕。”
他走了。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外。
如意走过来，小声说：“皇上真可怜。”
无念没说话。
但她知道，如意说得对。
萧衍可怜。太后也可怜。可她们谁都没办法。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那棵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红红的花瓣，像一盏盏小灯笼，照着这个安静的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又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按着那个地方。
“你会好好的。”她轻声说。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