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
院子里的月季花还开着最后几朵,挂在枝头上,红红的,孤零零的。叶子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落叶,看了很久。
如意在旁边扶着,手里拿着件厚披风,随时准备给她披上。
“姑娘,起风了,进去吧。”
无念摇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肚子里的孩子时不时动一下,踢一下,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她伸手,轻轻摸着那个地方。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无念抬起头,看着她。
如意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别过头,小声说:“奴婢就是……就是高兴。”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如意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笑着说:“姑娘,您知道吗,奴婢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日子。”
无念等着她说下去。
如意说:“那时候天天挨打挨骂,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现在跟着姑娘,天天看花,天天晒太阳,还有人跟奴婢说话。”她顿了顿,“奴婢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圆圆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伸手,在如意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如意愣住了。
无念说:“不是梦。”
如意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下午,花弄影的信到了。
信比上次还厚,叠得方方正正的。无念坐在廊下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如意在旁边站着,等急了也不敢催。
信上写:
“无念,我带着那个人来了。
就这两天到,你等着看。
他叫周大山,名字土吧?人也土,老实得不会说话。但对我好,什么都听我的。
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说没出息。我说我喜欢就行。
过两天让你亲眼看看。
花弄影。”
无念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如意在旁边问:“姑娘,花姑娘要来了?”
无念点点头。
如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无念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弯了弯。
两天后,花弄影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身红衣裳,跟以前一模一样,风风火火冲进院子,后面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那男人长得黑,脸方方的,一看就是老实人。进门的时候还有点局促,东张西望的,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花弄影跑到无念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无念!想我没?”
无念看着她。
瘦了,黑了,但眼睛比以前还亮。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回头朝那男人招手。
“大山,过来。”
那男人走过来,走到无念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姑娘。”
声音也憨憨的,跟人一样。
花弄影在旁边说:“他就是周大山,走镖的。武功还行,人品也行,就是不会说话。”
周大山挠挠头,憨憨地笑。
无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大山被她看得有点紧张,手足无措的。
花弄影在旁边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看了,再看他要跑了。”
无念收回目光,看着花弄影。
“他好。”她说。
花弄影愣了一下。
无念说:“对你好。”
花弄影眼眶忽然红了,但很快又笑起来。
“那当然,我找的嘛。”
如意在旁边端了茶来,几个人在廊下坐下。花弄影叽叽喳喳说了一路的事,说怎么遇见周大山的,说怎么相处的,说她爹怎么反对的。周大山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听着,偶尔看她一眼,眼睛里全是笑。
无念看着他们,看着花弄影脸上的笑,看着周大山看她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花弄影问她的话。
“你说我能找到那个人吗?”
她说能。
现在找到了。
傍晚的时候,花弄影要走了。说在客栈住,明天再来。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无念的手,忽然正经起来。
“无念,谢谢你。”
无念看着她。
花弄影说:“谢谢你跟我说能。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放弃了。”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笑了,是那种很干净的笑,然后转身跑了。
周大山朝无念行了个礼,跟在后面跑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姑娘,花姑娘真的找到了。”
无念点点头。
晚上,殷长空回来的时候,她把花弄影的事告诉他。
他听完,笑了笑。
“那丫头,还真行。”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没圆,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院子里那棵月季花在月光下,最后几朵花瓣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霜。
她忽然开口。
“她说谢谢我。”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继续说:“我说能,她就找到了。”
他听着。
她说:“高兴。”
他把她揽紧了些。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说。
“我也想谢谢一个人。”
他问:“谁?”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影子。
“你让我知道什么叫高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靠回他怀里,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那棵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一下的,悠长悠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看月亮的时候。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高兴。
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