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花开得最旺的时候,春天已经深了。
院子里那棵树,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满树的绿芽,嫩嫩的,翠翠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墙角的迎春谢了,又冒出些别的花,叫不出名字,但都开得热闹。
无念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蹲在廊下看那棵月季。数一数开了几朵,又冒了几个花苞。有时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看得入神了,连如意端来的早饭都忘了吃。
如意也不催,就站在旁边陪着。
这天早上,无念正蹲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殷长空。
他没去书房,也没穿官服,就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头发随意束着,站在晨光里看她。
“今天不去了?”她问。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不去了。陪你。”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一起看那棵月季。
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那些红花上,红的更红,绿的更绿。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下来,落进土里。
她忽然问:“它能活多久?”
他想了想,说:“养好了,能活几十年。”
她转头看他。
“几十年?”
他点点头。
她又看着那棵花,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们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看着那些花。
“几十年后,我们还在不在?”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在。”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在。一直都在。”
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但很清楚。
然后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花。
如意不知什么时候退到廊下去了,远远站着,嘴角带着笑。
小环从旁边跑过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如意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走过来。
“姑娘,王爷,沈大人来了。”
无念站起来,殷长空也跟着站起来。
沈渡已经进了院子,这回还是带着媳妇和孩子。那女人抱着沈安,跟在沈渡后面,走得更稳了,不像上次那么紧张。
沈渡跑过来,先磕头,然后爬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恩人,王爷,臣带他们来谢恩的。”
无念低头看着沈安。
那孩子又长大了些,脸蛋更圆了,眼睛更亮了。看见无念,他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小米牙,伸出手来。
无念伸手,让他抓住自己的手指。
还是那么软,那么热,攥得紧紧的。
沈渡的媳妇在旁边说:“恩人,这孩子天天念叨您。一出门就指着这边,咿咿呀呀的,非要来。”
无念抬起头,看着她。
那女人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
“他心里记着您呢。”
无念低头看着沈安。
那孩子还在冲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殷长空说的话。
“像你,好看。”
她嘴角弯了弯。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殷长空站在无念身后,也看着那孩子。
沈渡凑过来,小声说:“王爷,臣听说,太后那边的人又动了?”
殷长空看他一眼。
沈渡压低声音:“有人在南边看见她了。躲在山里,不知道想干什么。”
殷长空没说话。
沈渡又说:“臣让人盯着呢。有消息再来报。”
殷长空点点头。
沈渡又跟无念说了几句,带着媳妇孩子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无念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殷长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担心?”他问。
她想了想,说:“不担心。”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下去:“她翻不起浪了。”
他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二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棵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红花瓣像一团团小火苗。
她忽然问:“你说,沈安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
“会像他爹那样胆小,还是会像他娘那样老实?”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个方向。
“不管什么样,”她说,“好好活着就行。”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着他,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
“我们也生一个。”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像沈安那样的。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她脸上的光。
“好。”他说。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映着他的影子。
“真的。”
她嘴角弯了弯。
那是笑。真正的笑。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开满红花的月季前面。
风轻轻吹过来,带来花香,带来暖意,带来春天的气息。
如意躲在廊下偷看,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小环在旁边小声问:“姐姐,你怎么又哭了?”
如意擦了擦眼睛,说:“高兴的。”
小环不懂,但还是笑了。
那天晚上,无念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看着房顶,想着白天的事。想着沈安的笑,想着殷长空说的“好”。
如意在外间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雪地里看月亮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想了很多。想他,想花弄影,想萧衍,想如意,想沈安。想那棵月季,想那些花,想以后的孩子。
她嘴角弯了弯。
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坐起来,看着门。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
是殷长空。
他披着外袍,头发披散着,走到床边,坐下。
“睡不着?”
她点点头。
他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说,孩子叫什么?”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要是女孩,叫什么?要是男孩,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女孩叫念雪。男孩叫承煦。”
她抬起头,看着他。
“念雪?”
他点点头。
“承煦?”
他又点点头。
她靠回他怀里,嘴里念着这两个名字。
“念雪,承煦。”
念了几遍,她笑了。
“好听。”
他把她抱紧了些。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