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
院子里的月季花开过一茬,谢了,又开一茬。新的花苞从枝头冒出来,比上一茬还多,挤挤挨挨的,压得枝条都弯了。
无念蹲在廊下,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花苞,看了很久。
如意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茶,也不催。
这些天姑娘看花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如意不敢问,就陪着。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脸上发烫。无念站起来,走到阴凉处,坐下。
如意把茶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姑娘,今儿天热,奴婢给您扇扇?”
无念摇摇头。
如意也不强求,就站在旁边,看着院子里的花。
那棵月季开得真好。红的粉的,一大片。旁边那棵新种的,是花弄影上次带来的,说是什么“黄玫瑰”,还没开,只有几个小花苞。
如意忽然想起什么,说:“姑娘,花姑娘走了有半个月了吧?”
无念想了想,点点头。
“她来信了吗?”
如意摇摇头。
无念没再问了。
下午的时候,谢云归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王爷让您准备一下,有人来了。”
无念看着他。
谢云归压低声音:“是皇上。一个人来的,没带侍卫。”
无念站起来,往外走。
萧衍站在前院,穿着一身寻常衣裳,脸色比上次又瘦了些。看见无念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几步迎上来。
“姐姐。”
无念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傻乎乎的,现在那笑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怎么一个人来了?”无念问。
萧衍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朕偷跑出来的。”
无念没说话,带着他往后院走。
到了后院,萧衍一眼就看见那棵月季。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半天。
“这花开得真好。”
无念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萧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姐姐,朕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无念等着他说下去。
萧衍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太后那边,又动了。”
无念看着他。
他继续说下去:“她联络了一些人,都是以前的老臣。还有江湖上的,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打算动手。”
无念问:“什么时候?”
萧衍摇摇头:“不知道。但快了。”
无念没说话。
萧衍看着她,忽然问:“姐姐,你怕吗?”
无念想了想,说:“不怕。”
萧衍愣了一下。
无念继续说下去:“他在,不怕。”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干净的笑,跟刚才不一样。
“姐姐,你真变了。”
无念没说话。
萧衍站了一会儿,说要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姐姐,你放心。朕会处理好的。”
他走了。
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外。
如意走过来,小声问:“姑娘,皇上说什么?”
无念说:“太后要动手。”
如意脸色变了。
无念看着她,说:“不怕。”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晚上,殷长空回来的时候,无念把萧衍的话告诉他。
他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下去:“有人在城外看到了她的踪迹。带了不少人。”
她问:“怎么办?”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让她来。”他说。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抬头,看着他。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他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我好像……”
她没说下去。
他等着。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好像有了。”
他愣住了。
她没抬头,也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亮,她从来没见过。
“真的?”他问,声音有点抖。
她点点头。
他又问:“什么时候?”
她说:“不知道。就是……最近老想睡,胃口也不好。如意说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紧紧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没动。
过了很久,他松开,低头看着她的肚子。
“这里,”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有我们的孩子?”
她点点头。
他笑了。是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孩子。
她看着他笑,也笑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那棵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红红的花瓣,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
“女孩叫念雪,男孩叫承煦。”
她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第一个跑来的是如意。那丫头端着水盆进来,眼睛红红的,又哭又笑。
“姑娘,您怎么不早说?”
无念看着她。
如意跪下来,磕了个头。
“恭喜姑娘。”
无念伸手,把她拉起来。
“起来。”
如意站起来,用袖子擦眼泪,擦完又笑了。
第二个跑来的是谢云归。他站在院子里,不敢进来,就远远地磕头。
“恭喜王爷,恭喜姑娘。”
殷长空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笑,点点头。
谢云归爬起来,笑得比谁都开心。
第三个是沈渡。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院子就跪,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说:
“恩人!恩人!臣听说您有喜了,特意来道喜!”
无念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双手捧着递过来。
“这是臣媳妇让带的。说是安胎的,她自己怀沈安的时候吃过,可管用了。”
无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黑乎乎的药,闻着苦。
她看着那包药,又看着沈渡。
沈渡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臣知道恩人用不着,但这是臣媳妇的心意。”
无念点点头。
沈渡又说了几句,高高兴兴跑了。
中午的时候,萧衍派人送了东西来。一大堆,吃的用的穿的,堆了一地。送东西的太监说,皇上本想亲自来,但有事走不开,让奴才代为道喜。
无念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意在旁边笑着:“姑娘,您看,这么多人都高兴。”
无念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还看不出什么,平平的。但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那天看沈安,那孩子软软的,热热的,攥着她的手指不放。
以后,她也有一个了。
晚上,殷长空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他递给她。
她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青白色的,润润的,摸着温温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她旁边,说:“送你的。”
她低头看着那对玉镯,又看看他。
他伸手,拿起一只,套在她手腕上。另一只,也套上。
玉镯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她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
他揽着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那棵月季花在风里晃着,那些红花,开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