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月季,是在第七天开的。
无念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廊下看它。那些花苞一天天变大,从绿色变成淡红,又从淡红变成深红。如意在旁边陪着,有时候小声说几句,有时候就那么站着。
第七天早上,无念蹲在那儿,忽然发现有一朵花苞裂开了一道缝。
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缝隙越来越大,里面的花瓣一点一点往外挤。红的,嫩嫩的,皱皱的,像刚出生的孩子。
如意也看见了,小声惊呼:“姑娘,开了!”
无念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花瓣慢慢展开,一片,两片,三片。最后全展开了,一朵碗口大的红花,在晨光里颤颤巍巍的。
无念伸手,轻轻碰了碰。
软的,滑滑的,凉凉的。
如意在旁边说:“姑娘,这花开得真好。”
无念点点头。
她站起来,看了那朵花很久,然后转身往书房走。
殷长空正在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说:“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跟她走到院子里。
两个人蹲在廊下,看着那朵花。
他看了一会儿,说:“红的。”
她说:“嗯。”
他转头看她,看着她被晨光照着的侧脸。
她忽然问:“你见过花开吗?”
他说:“见过。”
她问:“以前也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时候看过。后来就不看了。”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那朵花,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时候院子里也有花。我娘种的。”
她听着。
“后来没了。”他说,“人没了,花也没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手握着,看着那朵花。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下午,沈渡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东西,空着手来的,一进院子脸色就不太对。看见无念在廊下坐着,他几步跑过来,压低声音说:
“恩人,出事了。”
无念看着他。
沈渡四下看看,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北狄那边又派人来了。这回是正式来的,说是来问罪的。”
无念问:“问什么罪?”
沈渡说:“他们那个使者,死在咱们这儿了。他们说,是摄政王杀的。”
无念没说话。
沈渡急了:“恩人,您得告诉摄政王。他们来者不善,说不定要动手。”
无念点点头。
沈渡又说了几句小心的话,匆匆走了。
晚上,殷长空回来的时候,无念把沈渡的话告诉他。
他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着他,问:“怎么办?”
他说:“等着。”
她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来人了。太后请摄政王进宫,说是北狄使臣要当面问清楚。
殷长空换上官服,出门的时候,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别担心。”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袍子上的一根线头拿掉。
他愣了一下。
她说:“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走远,消失在街角。
如意走过来,小声说:“姑娘,进去吧,外面凉。”
无念摇摇头。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斜。那棵月季花在风里晃着,已经开了三四朵,红红的,艳艳的。
无念一直站着。
如意在旁边陪着,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马车终于回来了。
无念迎上去。
殷长空从车上下来,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她,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问:“没事?”
他说:“没事。”
两个人往里走。
进了屋,他坐下,她坐在他对面。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
“太后把那个使者的死,扣在我头上。”
她等着他说下去。
“北狄那边要个说法。太后说,可以把我交出去,换和平。”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猜我怎么说的?”
她没说话。
他说:“我说,要人可以,拿命来换。”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下去:“太后脸色都变了。那个北狄使臣也愣了。”
她问:“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回来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
她说:“我跟你去。”
他问:“去哪儿?”
她说:“哪儿都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问:“那朵花,明天还会开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他说,“明天还会有新的开。”
她点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
“以后,每年春天,咱们都种花。”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种很多。红的,粉的,白的。都种。”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