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无念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片雪地里,白茫茫的,望不到头。但这次不一样,雪地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那个模糊的影子,是实实在在的人。
殷长空。
他站在不远处,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走得很慢,脚下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想握住他的手。
但手伸出去,却握了个空。
他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四处看,到处都是雪,什么都没有。
“长空?”她喊。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旁边那张床上,他正睡着,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
她躺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热的。
他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怎么了?”
她说:“没事。”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做噩梦了?”
她“嗯”了一声。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不怕,我在。”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很久,她才又睡着。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满了屋。
无念睁开眼,旁边已经没人了。她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暖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是花香。
她愣了一下,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旁边的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株黄色的花。小小的,一朵一朵的,挤在一起,开得热热闹闹的。
如意端水进来,看见她在窗边站着,笑了。
“姑娘,那是迎春花。春天到了。”
无念看着那些小黄花,看了很久。
春天到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现在,她看到了。
洗漱完,吃了早饭。无念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着那些迎春花。花很小,花瓣薄薄的,黄得发亮。她伸手碰了碰,软软的,一碰就颤。
如意在旁边说:“姑娘,这花是春天最早开的。等再过一阵子,桃花、杏花、梨花,就都开了。”
无念问:“都好看吗?”
如意笑了:“都好看。到时候满山遍野都是,可好看了。”
无念点点头,继续看着那些花。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云归跑进来,脸上带着汗,看见无念,愣了一下,然后说:“姑娘,王爷让您准备一下,宫里来人了。”
无念站起来,看着他。
谢云归压低声音:“是太后那边的人。说是请王爷和您进宫,有要事相商。”
无念想了想,问:“什么事?”
谢云归摇摇头:“不知道。但来人脸色不太好看。”
无念没再问了。
她进屋换了衣服,殷长空已经在前院等着了。他站在马车旁边,看见她出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怕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点点头,扶她上车。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紧我。”
她点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两人下车,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到了太后宫里。
太后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人不舒服。旁边站着几个人,有太监,有宫女,还有一个穿着北狄衣服的人。
那个北狄人看见无念,眼睛亮了一下。
太后开口了:“摄政王,无念姑娘,请坐。”
两人坐下。
太后指着那个北狄人,说:“这位是北狄来的使者。他们大汗说了,只要无念姑娘愿意去北狄,他们愿意跟大夜签一个永久的和约,永不进犯。”
殷长空看着她,没说话。
太后继续说下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无念姑娘一个人,换大夜几十年的太平。摄政王,你说值不值得?”
殷长空开口了。
“不值得。”
太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个北狄人站起来,看着殷长空,用生硬的大夜话说:“摄政王,我们大汗是真心想娶这位姑娘。只要你答应,条件可以再谈。”
殷长空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东西。”他说,“不能谈。”
北狄人脸色变了。
太后也变了脸色。
无念忽然开口。
“你们大汗,见过我吗?”
北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没见过。但他听说过姑娘。”
无念问:“听说过什么?”
北狄人说:“听说过姑娘是剑灵,能长生不老。”
无念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北狄人面前。
北狄人往后退了一步。
无念看着他,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大汗。我是人,不是剑灵。我会老,会死。长生不老,是假的。”
北狄人愣住了。
无念继续说下去:“还有,告诉他,我已经有男人了。不换。”
说完,她转身,走回殷长空身边。
殷长空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太后站起来,脸色铁青。
“无念,你这是要跟哀家作对?”
无念看着她,说:“不是作对。是告诉你,不行。”
太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殷长空站起来,拉着无念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个北狄人忽然在后面喊。
“姑娘,你会后悔的!”
无念没回头。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谁教你的?”
她没睁眼,说:“没人教。”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下去:“我自己想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被阳光照着的脸。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她睁开眼,看着他。
“笑什么?”
他说:“笑你变了。”
她问:“变了不好吗?”
他说:“好。”
她又靠回他肩上,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街边的叫卖声传进来,热热闹闹的。卖糖人的,卖包子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人,说长生不老。”
他“嗯”了一声。
她问:“你想要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长生不老。你想要吗?”
他想了想,说:“不想要。”
她问:“为什么?”
他说:“一个人活那么久,没意思。”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回到府里,如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赶紧迎上来。
“姑娘,没事吧?”
无念摇摇头。
如意这才放心。
往里走的时候,无念忽然停下。
如意问:“姑娘,怎么了?”
无念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迎春花,说:“如意,明天我们去集市。”
如意愣住了。
无念说:“买花。”
如意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是,姑娘。”
晚上,吃饭的时候,无念把今天的事告诉殷长空。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无念点点头。
他又说:“北狄也不会。”
无念又点点头。
他看着她,问:“怕吗?”
她想了想,说:“不怕。”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反握住他的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说:“明天,我去买花。”
他愣了一下。
她说:“如意说,桃花、杏花、梨花,都好看。我想买回来,种在院子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说:“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不是迎春花的香,是别的什么,淡淡的,远远的。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