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沈渡又来了。
这回他没空着手，而是带了一大堆东西，大包小包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挑着担子。谢云归在门口拦着，沈渡急得满脸通红，嚷嚷着非要进来。
无念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动静，走到二门口看了一眼。
沈渡看见她，眼睛一亮，挥着手喊：“恩人！恩人！臣来看您了！”
谢云归拦不住，只好放他进来。
沈渡跑进来，跑到她面前，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指着后面那些东西说：“恩人，这是臣媳妇做的点心，这是臣自家腌的咸菜，这是臣从南边弄来的茶叶……”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摆了一地。
无念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又抬头看着他。
沈渡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臣知道恩人不缺这些，但臣媳妇非要让臣送来。她说，恩人救了她和孩子的命，她没什么能报答的，就这点心意。”
无念想了想，问：“你媳妇？”
沈渡点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臣媳妇和孩子都好好的，托恩人的福。”
无念看着他那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脸，忽然说：“我想看看。”
沈渡愣住了。
“看、看什么？”
无念说：“你媳妇，你孩子。”
沈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如意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渡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恩人想去，臣这就带路。臣媳妇要是知道恩人去，肯定高兴坏了。”
无念转向如意，说：“你跟着。”
如意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户人家门口。门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还种着两盆花，红艳艳的，开得正好。
沈渡推开门，回头说：“恩人，请。”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听见动静回过头。她长得白白净净的，不算好看，但看着很舒服。看见沈渡，她笑了，又看见沈渡身后的无念，愣了一下。
沈渡几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媳妇，这就是恩人！恩人来看你和孩子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走到无念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个头。
“恩人……”
无念低头看着她。
如意在旁边小声说：“夫人快起来。”
那女人这才站起来，用袖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恩人快请进，屋里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孩，白白胖胖的，正睡得香。
无念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睡得很熟，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的。脸蛋红扑扑的，嫩嫩的，看着就想摸一下。
无念看了很久。
沈渡的媳妇站在旁边，小声说：“这就是那天那个孩子。托恩人的福，长得好好的。”
无念抬起头，看着她。
那女人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但还是说：“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一辈子都忘不了。”
无念没说话，又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忽然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盯着无念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无念愣住了。
如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他在冲您笑呢。”
无念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软的，嫩的，热热的。
孩子又笑了，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指。
无念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白白嫩嫩的，五个小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指，攥得还挺紧。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攥着。
沈渡的媳妇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如意抿着嘴笑。
沈渡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过了很久，无念才抽回手。
孩子也不哭，还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无念转向沈渡的媳妇，问：“他叫什么？”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没起大名呢。他爹说，等恩人给起一个。”
无念看着她，又看看沈渡。
沈渡赶紧点头：“对对对，臣就是这个意思。恩人给起个名吧。”
无念想了想，说：“叫沈安。”
沈渡愣住了。
无念说：“平安的安。”
沈渡的眼眶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个头。
“谢恩人赐名。”
无念低头看着他，又看看床上那个孩子。
孩子还在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集市上，那个冲她笑的小孩。
原来，小孩的笑，是这样的。
回去的路上，如意一直抿着嘴笑。
无念看了她一眼，问：“笑什么？”
如意摇摇头，但还在笑。
无念没再问了。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无念姐姐！”
回头一看，萧衍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寻常衣裳，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卫。他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到她面前才停下。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无念看着他，说：“看人。”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干净的笑。
“姐姐，你变了。”
无念问：“变了？”
萧衍点点头：“以前你不会出来看人。”
无念没说话。
萧衍又说：“朕……我也是出来透气的。宫里太闷了。”
无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她忽然问：“吃饭了吗？”
萧衍愣住了。
如意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萧衍的脸红了，小声说：“还、还没。”
无念说：“那一起吃。”
萧衍的眼睛亮了。
四个人找了一家小饭馆，在角落里坐下。如意和那个侍卫站在旁边，不敢坐。无念看了他们一眼，说：“坐。”
如意愣了一下，看看萧衍。
萧衍说：“姐姐让坐，就坐吧。”
如意和那个侍卫这才坐下。
饭菜端上来，热腾腾的，冒着香气。萧衍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好几顿。无念慢慢吃着，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萧衍忽然停下，看着她。
“姐姐，你对我好。”
无念想了想，说：“你对我也好。”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萧衍该回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着无念。
“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无念点点头。
萧衍跑了，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如意在旁边小声说：“皇上其实挺孤单的。”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晚上，殷长空回来的时候，无念已经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去看沈渡的媳妇和孩子了？”
无念点点头。
他又问：“还给起了名字？”
无念又点点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你变了。”他说。
她靠在他怀里，问：“变了不好吗？”
他说：“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开口。
“那个孩子，抓我的手。”
他低头看她。
她继续说：“他冲我笑。然后抓我的手。”
他听着。
她说：“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红红的。
她伸手，摸了摸。
他没动。
她摸完了，又靠回他怀里。
“以后，”她说，“咱们也生一个。”
他愣住了。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也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月光照着的脸。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