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次过后,王佳便再不允许她住校了,怕出了意外,她不在身边。
程羡顺从的办了走读。
每天陆拾都在小卖部门口等着程羡。
两人渐渐习惯了结伴一起上学。
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着,转眼到了高二,安静祥和的日子里程羡忘记了发病的时候,她真心的想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也挺好的。
自从不住校后,对于班上的人和事她接触得也不多了。
李央央不时跟她分享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八卦,听得她捧腹大笑。
陆拾坐在旁边看见二人神情也变得温婉。
从高一到高二,程羡的同桌都是陆拾,李央央则雷打不动的坐在程羡前边,三人就这么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稳定的友情。
“陆呆子!我说了那么多,你一点反应也没有!”李央央气鼓鼓的说着。
被点到名的陆拾一脸嫌弃的看着二人。
李央央的气焰莫名消了下去。
“他不一直这样嘛!”程羡笑着说。
“快快快!有人跳楼了!”
教室外不知谁嚎了这么一嗓子,大家一时间往外走。
李央央拉着她往人群中窜,陆拾默默跟在了身后。
她们抬眼看去,看见了一道身影坐在天台上。
“那是谁?”李央央问。
程羡觉得那身影有点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快看快看!赵老师过去了!”
看见赵谪的身影那刻,程羡才从记忆里找出那个人——杨清!
那是杨清!
高一住校时,她和她是一间寝室的!
杨清在班级中不打眼,高一进校时,是全校第三十名,后来成绩却一落千丈,再一次分班后,被分了出去。
再后来没有消息了。
程羡也没有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再见。
杨清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对待人也是温温柔柔的。
赵谪爬上来时,眼皮跳不停,“杨清。”
听到有人唤她,杨清回过头,牵强的笑着:“赵老师。”
“天台风大,坐在这干嘛?”
赵谪朝着她招着手。
“对不起啊,赵老师,给你丢脸了……”
她望了望教学楼中形形色色的同学,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交织汇聚在这,有嘲笑,有关怀……杨清已经听不清、看不到了,眼眶中的泪水糊住了视线。
她在一个劲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的……”
程羡跑到天台门时,被老师拦了下来。
“杨清、杨清!”她喊着,希望对方注意到自己。
可她不知道,杨清听不到了,或许是天台上的风太大早就糊了耳朵。
杨清缓缓说着:“我好累,好累……活着也好难……”
“你想想,只是压力太大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家里面也在担心你呢!”
“不会了、不会了……”杨清看了眼程羡的位置,看了眼嘈杂的人群。
赵谪想要拉住她,怎么都抓不住。
程羡瞪大了双眼,心脏仿佛被人揪着,好痛好痛……眼前的场景再一次暗淡下去。
活着不好吗?
她不知道,可她想活着……活着啊!这世界啊,有人拼命想活着,有人拼命想逃离。
不会有人懂的,不会有人懂的……
杨清为什么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呢?
人们只会叹息着说可惜,然后匆匆揭过,杨清只不过是这漫长岁月里激起的小水花。
没有人会懂她。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程羡在后来的日子里才知道:死亡不是局限,而是对这无能为力的一生最好的宽容!
程羡的情况不是很好,她又犯病了,医生说让她少大悲大喜,情绪起伏太大时,那颗破碎不堪的心脏再难以工作……
再从医院回来后,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她来到了小卖部,陆朝今年上初一。
小卖部里只有她在忙碌。
“这里只有你在忙吗?”过了这么久,她问出了藏了许久的问题。
陆朝的表现很平淡,“嗯,我哥也会过来帮忙。”
“你想问我爸妈吧,”陆朝看了她一眼,“我妈出车祸走了,我爸不愿面对现实,整天在酒水中麻痹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程羡不见陆父的原因。
“陆拾呢?他的结巴……”
“出事的时候,我哥在车上,我妈护住了他,自那以后,他就是那副样子了。”
陆朝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太多,她放弃了纯真的童年。
谁不有病啊!
这世界根本没有乌托邦,只有在泥泞中不断挣扎的普通人,面对未来不知无措,面对生死悲秋伤天!
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命运让他们经历的这些是否正确。
陆拾进来时,她们结束了对话。
“你怎、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了,过来看看你们。”程羡说,“在医院久了,我都快发霉了。”
“羡姐姐怎么了?”陆朝并不知道她进医院的事,以为这一个月她有事便很少看到她了。
程羡摸着她的头,“我没事,就身体不舒服,在医院住了一久。”
“真没事了?”
“真没事,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回来了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拾跟个望夫石般期盼着程羡的到来。
陆朝看不下去,提醒道:“快让让,挡着客人了。”
今天天热,店里没什么客人,就连门口坐着斗地主的人也没有。
陆拾望了她一眼。
陆朝“啧”了一声:“看不出来啊!怎么天天在这盼着羡姐姐,陆拾你该不会……”她顿了顿,“喜欢人家吧!”
喜欢人家!
喜欢!
陆拾闪躲着,不知红了脸颊,心思昭然若揭。
他不说话,但他的反应,陆朝就明白了。
陆朝笑着,看着眼前比自己大的哥哥,她明白他的自卑与不堪,可人生就一次,后悔这话说太多都无用。
“你别、别乱说!”陆拾反驳。
“是是是!我回去看看爸,店交给你了!”
陆朝说着起身出去。
自从他们母亲车祸过世后,陆文丰的日子浑浑噩噩的,难得清醒次把两次,可以见到他坐在牌桌上和人家打打牌,很多时间都不见他的人影。
陆拾和陆朝两兄妹大街小巷的四处寻他。
陆朝不想给陆拾拖后腿,她让自己拼命的成长起来。
程羡在后来的日子里知道了陆拾结巴的前因后果,她问陆朝为什么他不去接受治疗。
陆朝平静的说出那句话时,让程羡怔了许久。
她说:“他走不开,不能走。”
陆文丰和疯了没什么区别,陆朝当时不过六岁,巨大的压力扛在陆拾的身上,后来陆文丰有了起色,陆拾再没有想过自己。
人生就是一道又一道的分水岭,陆文丰一辈子都活在妻子过世的愧疚中,陆拾也活在母亲离世的愧疚中,无论哪条道,都是死路一条。
他们谁都没有放过自己。
程羡想同他说:陆拾,别把自己留在过去,放过自己!可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炀县的冬天来得轻巧,今年的冬天身处亚热带地区的炀县落了层薄薄的白雪,太阳一出来便化成了水滴滴答答的。
程羡感觉自己很累很累,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
京市的医院打了几道电话过来,最后一次矫正手术不能再拖了。
王佳看了卡里的钱,还差一些,看着她憔悴的神色,一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想让周志才把车卖了,周志才不同意,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因为京市医院的来电,两人吵架的频率开始增多了,程羡想要去阻止,浑身都使不上力。
她上前去阻止时,周志才反手将她推倒在地上时,程羡怎么都爬不起来了,王佳心急如焚的又将她送到了医院。
程羡又想起了程军,她的父亲,因为她的病放弃了稳定的工作,选择到矿上工作,却不幸遇上矿难,再也没有回来。
程羡望着王佳,她哭着说:“别为了我吵架好不好……”
“我不想治病了……”
“妈,我们放弃好不好……”
她哀求着,她不想看到王佳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又一点点破碎。
“说什么胡话,妈有钱,妈过两天带你去京市,我们把最后一次手术做了就好了。”
程羡不愿意,无声痛哭着,程军为了她殒命,看着王佳奔波的身影,怎么让她忍心啊!
这世界真坏,让她遇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谁都对不起!
再后来与周志才一次又一次争吵中,随着两人离婚画上了句号。
当初二人结婚时,只领了个证,现在结束时,也是一本证结束。
程羡在知道后,当着周志才面痛骂: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当年是怎么说的!周志才你对不起她!!!”
她跟疯了一样想要去拽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我疯了,你知道你这病有多烧钱嘛!老子凭什么要出这个大几万的钱!当初你妈说得好好的,病已经好了!现在呢?你当十万是小钱嘛?”
程羡愣在原地。
她的嘶吼、怒骂,周志才一一不理会。
“大家好聚好散吧!这房子算是我留给你们的了,我也不要了!”
当天他就收拾着行李消失在家里,不知去向。
王佳也痛哭了一场。
很多事情对错都难以分辨,怨谁呢?这世界太复杂了,千丝万缕,到头来她也不恨周志才……
她只怨自己,怨自己不能再争气些嘛!
王佳给屋子转卖了,想方设法凑了些钱,买好车票,打算带着程羡去京市。
程羡不能再拖了,她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没了程军,不想连和程军唯一关联的女儿都失去了……
快要临别前,程羡去见了陆拾。
陆拾仍在小卖部忙活着,她莫名看着他红了眼眶。
“小结巴!”
陆拾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她了,去了家里问,只听说有事去了医院。
他转过身,想要安慰她:“你怎、怎么、哭、哭了!”
看着他一脸着急的样子,她却笑了,“风太大,迷眼睛了。”
“陆拾,我要去京市了!”她正经说。
陆拾愣着,问道:“还、还回来吗?”
程羡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回来!”
陆拾沉默着,半晌才听到他说:“好。”
沉闷的嗓音里透着炀县冬日的寒冷。
他想说,能不能不走。
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拾,等我回来,你不结巴了好不好!”
“好。”
“我给你写信好不好。”
“好。”
“我想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健健康康的陆拾!”
“好。”
“你帮我给李央央说,我回来了,我们再去河边捉虾,去岽山看日出日落……”
“好。”
“陆拾,你不哭,好不好……”
陆拾哭了,泪水落下来时,他拼命的擦去,他说“好”。
程羡在泪眼婆娑中扯出笑意,“陆拾!”
她最后看了眼这间破旧小卖部的布局,“我走了!”
李央央最后也没能见到程羡最后一面,她来到程羡住址时,屋中的人早已换了面孔。
她问陆拾,“她去哪儿了?”
“京市。”
“什么时候走的。”
“不、不知道。”
“还会回来吗?”
“会!”他格外坚定。
李央央叹了口气,“那我们等等吧!”
李央央有些不舍,但是她可能有要事要忙呢。
这一年已经高三了,转眼只有半年高考了。
对于这个突然离去的挚友,她们再不舍,也只能放到一边,繁重的学业不能荒废。
日子入了春又夏,始终没有得到程羡的回信。
六月八号,最后一科考完后,陆拾望着渐沉的夕阳有些恍惚。
程羡,你还好吗?
身处京市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你知道今天高考完了吗?
……
分数出来那日,李央央和陆拾都稳上了一本线,两人都不约而同报了京市的二本院校。
可始终没有收到程羡的回信。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陆拾遇到了周志才,他激动的以为程羡回来了,紧张的冲到他面前去。
“程羡?我不知道。我和她妈都离了大半年了。”
“你应该是她同学吧!我不是她爸,她爸几年前死在了矿难里,我和她妈是后面认识的。你不知道吧,程羡应该被她妈带到京市治病去了!”
“什么、什么病。”
“先天性心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