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来得比安舒颜预想中快。
他前一天晚上设了三个闹钟,生怕自己睡过头。闹钟响的时候他正梦到一棵银杏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人的脸,但走到一半就醒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写着"14:00"。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拉过头顶,躺了十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一路蹿上脑门。
衣柜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他在里面翻了半天,最后抓出一件浅灰色的T恤套上,又觉得太素,换成白的,又觉得白的不够特别,最后换回了灰的。整个过程折腾了将近五分钟。他走到电梯里的时候还在拽衣领,对着电梯壁上那面模糊的金属面看了两眼,然后放弃了。
"你至于吗。"他对着镜面里的自己说。
他到学校的时候离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陈屿白趴在桌上补觉,听到他进来的声音,眼皮都没抬,含混地甩过来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安舒颜没理他,把书包甩到桌上,坐下来。他翻开一本竞赛题集,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公式在他眼前排成一排,但他脑子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如果许展幸先到,他要说什么?说"来了"像在等他,说"今天挺早"像在观察他,说什么都奇怪。如果许展幸迟到了呢?他要不要帮他打掩护?可他为什么要帮许展幸打掩护?他跟许展幸又不熟。
他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旁边一个趴着的同学被吵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铃声终于响了。安舒颜几乎是弹起来的。他抓起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教室,陈屿白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他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补课。"
实验楼的门今天敞着,像在等他。他踏上台阶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他告诉自己只是一节补课,但心跳还是快了。
竞赛教室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发现周老师已经到了,正站在讲台旁边翻文件夹。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那道袖口的白色缝线照得发亮。
许展幸今天比他早。
安舒颜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一种更快的速度重新跳动。他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走到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把卷子和笔袋摆出来。余光里,那个身影始终没动,安静得像一幅挂在那里的画。
周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来得都挺早。"
安舒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书页上。他能听到身后翻书的声音,很轻,每翻一页都有细微的纸页摩擦声。他发现自己正在用耳朵追踪那个人翻书的节奏——翻页,停一下,再翻页。他在读什么?是竞赛题集还是别的书?他读到哪一页了?
这个能力让安舒颜自己都觉得害怕。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人了解得这么细致了?
周老师确认两个人都到了之后,抽出一沓纸走过来,分别放在两人面前。"这套模拟题难度和省赛区真题差不多。你们各自做,做完互相批改。我要看你们能不能找出对方的错,不是只做对自己的题。"
互相批改。安舒颜接过卷子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卷子要经过许展幸的手,许展幸的卷子也要经过他的手——他们的答案会互相落在对方的眼睛里。他把卷子翻过来,在名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安"字的最后一笔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是数列,已知首项和递推关系,要求证明一个不等式。安舒颜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又划掉,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始。他习惯用放**处理这类问题,先把目标式子拆解成几个子项,再逐一估算。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很稳,很均匀,像是在走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那个声音穿过空气钻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注意力从纸面上拉走了一瞬。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写。但那个声音始终在背景里响着,像个不近不远的节拍器,替他的心跳打着节拍。
整张卷子做了大约四十分钟。比平时慢了一点,但准确率应该不低。放下笔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云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狭长的金色。有一片银杏叶从窗口掠过,打着旋往下坠,像一只喝醉了的小鸟。
他听到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许展幸应该也做完了。
周老师说"做完了的互换"时,安舒颜拿起卷子站起来,转身走向最后一排。他走到许展幸桌前,许展幸刚好也拿起自己的卷子。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时间伸向同一个方向,指尖在空气里短暂地相遇——一个轻得像触电的触碰,也许连一秒都不到,然后就分开了。
安舒颜接过卷子,转身走回去。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做题的时候快了很多。
他把许展幸的卷子放在桌上,低头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等号对齐,括号大小一致,连下标数字的字体都保持统一的斜度。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一道全对,第二道全对,第三道全对。第四道——他的笔停了。
那道数列题,许展幸只用了四行推导。安舒颜自己用了将近半页纸。而许展幸在第一步就做了一个巧妙的构造——他没有直接处理原数列,而是从目标式反推出一个辅助数列,然后证明这个辅助数列单调递减且有下界。整个思路是反着走的,像一条从终点倒流回起点的河,每一步都踩在安舒颜没想到的位置上。
安舒颜盯着那四行推导看了很久。他先是验证正确性——每一步都成立。然后他就开始想另一个问题了:许展幸是怎么想到的?他是看到题目的瞬间就发现了这条反向路径,还是写到一半才临时变道的?他是在哪一行推导里捕捉到了那个构造的灵感?
他在脑子里沿着许展幸的思路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站得住脚。然后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句话:"这个构造太绝了,我完全没想到。"写完之后他觉得这话有点直白,像在承认自己不如对方。但他没有划掉,他不想骗自己。
许展幸也在批改他的卷子。安舒颜听不到他的动静,只能想象那个人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东西的样子。他的笔在试卷上移动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在草稿纸上那样用力?还是会更轻一些?
周老师说"换回来"的时候,安舒颜再次走向最后一排。这一次许展幸的卷子递过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行铅笔写的附注。在第四道数列大题旁边,许展幸写了一个更精简的构造思路,附了两行简短推导:"设bn=...,则bn 1/bn=...,由放缩得..."。然后在最后一行他写了一句:"其实你的思路也能走通,只是多了两步判断。"
安舒颜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没有任何批改内容的空白处,许展幸用几乎看不清的力度写了一个字——"谢"。很小,很轻,像一粒落在纸面上的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安舒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小心地叠好,放进了文件夹最底层。他没有在上面添加任何回应。他只是把它收起来,像收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的种子。
下午五点半,周老师宣布结束。他收拾文件夹的时候看了两人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你们俩配合得还行。"
安舒颜没有抬头,正在往笔袋里塞笔。但他知道自己又在脸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爬,漫到耳廓,漫到脖颈。他把头放得更低,让头发垂下来遮住耳朵。许展幸也没有抬头,正在把卷子放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色,大片大片地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安舒颜走在前面,许展幸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听到对方呼吸声的程度。
安舒颜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也跟着慢了一点。他又放慢了一点,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也跟着放慢了一点。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假装看手机。余光里,许展幸从他身边走过,校服的袖口在他手臂上擦过,那道粗糙的白线在他皮肤上留下一瞬的触感。
许展幸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安舒颜收起手机,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操场边的银杏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安舒颜开口了:"你住哪边?"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许展幸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西边指了指。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安舒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窄窄的,两边的树把路灯的光割成碎片,洒了一地碎金。他把那条路的样子记住了。
"我住东边。"他说。
他本来想说"明天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明天是周四,如果他说"明天见",就好像他一直在数着日子等下一次集训。他不想让许展幸知道他在等。于是他只说:"那边。"然后转身朝东走去。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轻的、慢的,往西边去的。那个声音在他耳朵里留了很久,久到他走出半条街了,还觉得它还在那里。他拐过街角的时候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抬手按了一下嘴角,它弹回来了。他又按了一次,又弹回来了。
他放弃了。
银杏巷的夜晚和往常一样——麻将声、吵架声、小孩的哭声,像一台永远调不准频率的老收音机,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漏出来,在巷子两边的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许展幸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她把他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袖口那道白线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线头有些松了,洗过太多次,边缘开始起毛。
"今天回来晚了一点。"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
"补课。"他在门口把鞋摆正,换了拖鞋走进来。
"吃过了吗?"
"还没。"
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许展幸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摞衣服。他伸手在袖口上摸了摸,线是粗的、硬的,和他缝上去那天一样。他记得那晚台灯下穿针引线,手指被扎了三次,针尖在指腹上留下小小的血珠,他没停。
他不知道安舒颜是不是真的注意到了那道缝线。还是说,那只是他的想象。
他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拿出那颗糖。糖纸被他摸过太多次了,边缘起了毛。他把糖放在桌上,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明天。明天他试试。
母亲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手吃饭",他把糖往口袋深处按了按,确定它不会掉出来。
饭桌上有两个菜,番茄炒蛋和清炒土豆丝。母亲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菜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许展幸夹了一筷子鸡蛋,说:"妈,今天补课挺好的。"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很久没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她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他碗里。
吃完饭后,许展幸回到房间关上门。台灯亮起来的时候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桌面。他没拿作业,没拿卷子,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桌面被时间磨得光滑,旧刻痕还留在那里,被他摸过太多次,边缘已经被磨圆了。
他想起下午安舒颜来取卷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耳垂上停了一瞬。银色的耳钉在窗外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枚很小的、被遗忘在岸边的星星。安舒颜的脖颈很白,白到可以看到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脉络。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明天是周四,又有集训,他们又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那个人,但他已经把糖揣进外套口袋里了。
这一次,他想试试把它递出去。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口袋。糖还在,圆圆的,硬硬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个晚上,糖纸的边缘已经有些软了。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看——橘子味的,橙色的糖纸上印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橘子图案,线条简单,颜色却鲜亮,像一盏小小的灯。
许展幸把糖重新攥回手心里,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把糖放回枕头下面。
他想,明天如果又不敢递出去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块小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硌得慌。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困意来敲门。敲门声等了很久才来,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片银杏叶的影子,在他的意识里晃晃悠悠地飘着,飘着飘着就落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许展幸醒来的时候枕头下面是空的。他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把枕头掀开,又把被子掀开,最后在床脚找到了那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下去的,静静地躺在床单的褶皱里,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他把它捡起来,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糖纸没有破,橘子图案还是完整的。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揣进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穿得挺整齐。"许展幸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的缝线藏在衣袖的阴影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嗯"了一声,换了鞋,推开门,走进了银杏巷的晨光里。巷子里的银杏叶被昨晚的风吹落了不少,铺了一地细细碎碎的绿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条褪了色的旧地毯上。
周四的课安舒颜上得魂不守舍。上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他在下面用笔帽敲桌面。嗒,嗒,嗒,每一下都不重,但节奏很均匀,像在数什么。坐在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他把笔帽拧下来,又拧上去,再拧下来,再拧上去,反复了七八次,终于把笔帽拧松了,又拧紧了,又拧松了。旁边的同桌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安舒颜,你那个笔帽再拧就要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帽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他把它扔进笔袋里,换了一支笔。换完之后他盯着课本上的单词发了十分钟的呆,一个字也没记住。他在想一件事——许展幸今天会不会带什么东西?那个人昨天在走廊里站了好久,走的时候书包夹层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也许是一本书?也许是一份卷子?也许是一颗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疯了,赶紧把它按了回去。但按回去之后它又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翻。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舒颜破天荒地没有回家,也没有从书包里拿出保温饭盒。他端着从食堂打来的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屿白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看了看他面前的饭菜,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吃食堂了?"安舒颜说:"换换口味。"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条通往实验楼的路上——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有几棵银杏树和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屿白把他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走了他都没发现。
陈屿白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你又在看什么?""没什么。"安舒颜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停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陈屿白看着他,想了想,没有追问。他现在已经学会不追问了——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安舒颜嘴里,在那个他每天下午都要去的地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安舒颜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书包带挂在肩上,还没有完全提好,一只胳膊已经伸进了袖子里。他走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侧了一下身,踉跄了半步,然后站稳了,快步朝实验楼走去。连廊还是那条连廊,银杏叶还是那样绿,光斑还是那样碎。他走过那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时,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像是迫不及待,又像是怕慢了就会错过什么。
竞赛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安舒颜推门进去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有人。许展幸已经到了,正低着头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他的校服还是那样,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那道白色缝线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光。他面前的书桌上除了那本书什么都没有——没有卷子,没有笔袋,没有铅笔盒。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
安舒颜的心跳又快了。他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把卷子和笔袋摆出来。他摆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许展幸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安舒颜的手指在笔袋的拉链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了,又拉上了,又拉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可能只是因为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周老师今天没有迟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今天继续做模拟题。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安舒颜接过来翻了一下,题目和昨天的不一样,难度差不多。他开始做题,写到第二道的时候,笔停了。不是不会,是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站起来。
他听到脚步声——很轻的、熟悉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排走过来。那脚步声在他旁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椅子被拉开了。安舒颜抬起头,看到了许展幸。他站在他旁边的过道里,手里拿着卷子和笔袋,低着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坐下来。隔着一把空椅子的距离,他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拉开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安舒颜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
许展幸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了。不是斜前方,不是隔了一条过道,就坐在他右边,隔着一把空椅子的距离——那把椅子还没人坐。但这个距离已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安舒颜可以看到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很细,很白,像一段白瓷。可以看到他握笔时手指的弧度,可以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薄薄的阴影。他闻到许展幸身上那股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旧书页。这个味道离他这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闻得更清楚。
安舒颜没有侧头。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但卷子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落在许展幸的手上——那只手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得很稳,像在走一条被精心规划过的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许展幸为什么要坐过来?是因为他的位置光线更好?是因为角落里太闷?还是因为……
安舒颜不敢往下想。他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得不够多。
做题的节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距离打乱了。安舒颜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进入状态,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才找回手感。但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旁边那个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之后还能不能假装这件事很普通。他只能闷头做题,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纸面上的数字和符号上,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每一道题。
整张卷子做完的时候,安舒颜发现旁边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笔了,正靠在椅背上,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尖端微微发光,像落了细小的金粉。安舒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来了。他怕被看到。
周老师说换卷子的时候,安舒颜把卷子递过去,许展幸接过去。两个人的手在纸面下方短暂地碰了一下——这一次安舒颜可以确定不是错觉了,是真正的触碰,指尖相触,温热的,像一小簇火焰在皮肤上烧了一下。安舒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拿过了许展幸的卷子。他没有抬头看许展幸的表情,因为不敢。他怕看到什么他无法处理的东西,又怕什么也看不到。
批改的过程比上次更快一些。许展幸的思路依然干净利落,每一道题的解法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精简到最简的版本。安舒颜在旁边写了一句批注,比昨天更短,只有几个字:"这里也可以。"写完之后他把卷子递回去,许展幸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抬头了。只是短短的一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卷子上方抬起,落在安舒颜的脸上,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去了。
但那一瞬就够了。安舒颜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之前那样完全平静的、什么都没有的湖水,而是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就不见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宣布结束的时候,安舒颜正在收拾东西,动作和之前一样慢。他把卷子叠好放进文件夹的时候,余光看到旁边的许展幸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也和之前一样慢。两个人在同一排桌子前做着同样缓慢的动作,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安舒颜站起来的时候,许展幸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肩膀在空气中差点碰到。安舒颜往后退了半步,许展幸也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流动,说不清是什么,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安舒颜先动了。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等一下。"
安舒颜停住了。
他转过身。许展幸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都浸在一片橘色的光里。许展幸站在那片光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一样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安舒颜没有催。他站在那里,等着。
大概过了五秒,也许是十秒。许展幸终于把手伸出来了——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糖。橘子味的,橙色的糖纸在夕阳里闪着光,像一小簇安静的、不声不响的火。
"给你的。"许展幸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点哑,有点抖,但很清晰。然后他没有等安舒颜回答,像是怕听到回答一样,把糖往安舒颜手里一塞,转身就快步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很快、很轻,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舒颜站在原地,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橘子味的糖纸在夕阳里闪闪发亮,上面的橘子图案像一个小小的、被收在掌心里的太阳。糖纸上还有余温,是那个人手心留下的温度,温热、真实,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样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他没有吃那颗糖,只是把它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个位置很暖,可以让他一直感觉到它的存在。他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空是橘红和浅紫交织的颜色。银杏树在晚风里站着,叶子翻来翻去,像在替谁翻一封信。安舒颜站在树下,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个小小的、完整的轮廓。它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颗被收拢起来的月亮,不发光,却让人舍不得松开。糖纸的边缘抵着他的指腹,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感,不太重,却足以让他每一秒都记得它在。而那种从另一个人手心里度过来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里,顺着掌纹蔓延,顺着脉搏的走向,顺着那条看不见的通路,安静地流向他的胸口。那温度像是被揣了很久、被攥了很久、被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交出来的——温柔、确定,像一颗推迟了八年的心跳,终于在夕阳落尽之前,落在了一个人等待已久的手心里。
而银杏巷的深处,许展幸正在往家的方向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像是肩膀上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上没有糖了,空空的,但他觉得手心里还留着那个人的温度——是刚才指尖相碰的那一瞬留下的,灼热而清晰。他不知道安舒颜会不会吃那颗糖,不知道他收到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会笑还是会皱眉。但他把糖递出去了。八年前没敢接的那颗糖,八年后他自己递出去了。
母亲在厨房里喊他洗手吃饭的时候,他站在玄关换鞋,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像银杏叶尖上挂着的一滴露水,风一吹就会落,但还没落。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