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涟漪
周四之后,安舒颜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多了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他开始注意周二和周四以外的许展幸。
以前不是没有注意过,但那种注意是模糊的、背景音式的,像一个不太重要的注脚,有也好,没有也好。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个“嗯”字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他的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细细的藤蔓,缠住了他的每一次心跳。
周一上午,安舒颜从一班教室的后门走出去接水,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深蓝色的身影。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步子很快,像一阵风一样从走廊的另一头飘过去。安舒颜的脚步顿了一下,等他再去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拐进了十一班的教室。
安舒颜站在饮水机前,把杯子接满了,又倒掉了一半,又接满了。旁边排队的同学不耐烦地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端着杯子走回了教室。
“你接个水怎么跟丢了魂似的?”陈屿白看了他一眼。
“水太烫了。”安舒颜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子里的水是凉的。
陈屿白看了看那杯没有一丝热气的水,又看了看安舒颜,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现在学聪明了,有些话问出来没有答案,还不如不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安舒颜做完了当天的作业,百无聊赖地翻着数学竞赛题集。翻着翻着,翻到一道题,他的目光停住了。那道题就是上次竞赛教室里许展幸帮他点明思路的那一类——条件隐晦,需要转好几个弯。安舒颜盯着题干看了几秒,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许展幸的解法。他拿起笔,顺着那个思路写下去,每一步都顺畅得像走在一条被清扫干净的路上。
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
他发现自己写出来的答案,和许展幸上次卷子上的一模一样。
安舒颜把那行答案看了又看,然后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在想一件事:许展幸做这道题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草图?还是说,那个人看一眼题目,整个思路就已经在脑子里铺好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解法比标准答案少了三步?他知不知道,有人把他的解法抄在草稿纸上,对着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安舒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他几点起床,早饭吃什么,上学走哪条路,书包里除了课本还装了什么,晚上几点睡觉,睡前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些问题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挤在他的脑子里,吵得他没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
周二来得比安舒颜预想的慢,又比他预想的快。
说慢,是因为周一那一整天他都在盼着;说快,是因为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一响,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快得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他把书包收拾好,把笔袋、卷子、草稿纸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合上拉链,站起来。陈屿白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今天又要去竞赛啊”,语气里有一种“我都懒得说了”的无奈。安舒颜没有理他,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走出了教室。
从教学楼到实验楼的那条连廊,他走过很多次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长。银杏叶还是那样绿,光斑还是那样碎,连廊尽头的门还是那样虚掩着。他用肩膀侧身挤进去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竞赛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安舒颜扫了一眼角落——空的。他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东西摆好,然后开始等。
这一次他等了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轻到几乎听不见了——不是因为它变重了,而是因为安舒颜已经能在一堆声音里精准地把它挑出来,像从一把沙子里挑出一粒金子。
门被推开。许展幸走了进来。
今天他的校服袖口处有一道细密的缝线,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补过的。深蓝色的布料上,白色的线迹格外醒目,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一旦看见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那道缝线不整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针距有大有小,像是一个不太会做针线活的人笨拙地缝上去的。袖口的纽扣也换过,原配的透明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颜色稍深、大小也不太吻合的深蓝色扣子,在日光灯下微微发暗。
安舒颜的目光在那道缝线上停了一秒。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摸一摸那行歪歪扭扭的针脚,想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被缝上去的。是在昏黄的台灯下吗?是那个人自己一针一线地缝的吗?缝的时候,他的手指有没有被针扎到?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可那道白色的线迹已经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擦不掉。
许展幸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开书,整个过程还是那样安静,安静得像是怕惊动空气中的灰尘。但安舒颜注意到,他坐下的那一瞬间,目光从他的方向扫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但安舒颜发现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又放回了原处。
周老师今天来得比学生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今天不讲题,讲竞赛报名的事。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赛区的报名下周截止,”周老师说,“我们学校有十个名额,根据上学期的竞赛成绩和平时成绩综合评定。名单已经出来了。”
他开始念名字。安舒颜的名字是第一个。许展幸的名字是第二个。
和公告栏上一样。和安舒颜心里的那个排名一样。
周老师念完名单之后,又交代了一些报名材料的填写事项,然后让没有报名的人自己做题,把安舒颜和许展幸叫到了教室外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安舒颜站在周老师的左边,许展幸站在周老师的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周老师,但安舒颜觉得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许展幸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旧书页一样的气息。
“你们两个是这次竞赛的主将,”周老师说,“省赛区的成绩直接关系到能不能进省队,省队的名额只有二十几个,竞争很激烈。从下周开始,你们俩每周加练一次,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来我这里单独辅导。”
安舒颜的心跳又加速了。
单独辅导。他和许展幸。两个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好。”安舒颜说,语气淡淡的,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无所谓。
许展幸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周老师又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回教室了。安舒颜转身的时候,发现许展幸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回头,但后背上那道看不见的线又绷紧了,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他走了三步,四步,五步,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跟上来。
安舒颜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压回去。
回到教室之后,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让所有人自己做。安舒颜翻开卷子,把第一道题的题干读了一遍,没有读进去。他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有读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走廊里的画面——许展幸低着头站在周老师旁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当时侧了一下头,想看清许展幸的表情,但那个人把脸偏向了另一边,像是有意不让他看见。
安舒颜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卷子上。这一次他看进去了,不仅看进去了,还做得很快。第一道题用了七分钟,第二道题用了十分钟,第三道题用了十二分钟。翻到第四道题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不会做。是这道题他见过——在许展幸的草稿纸上。
那天他把那张纸夹进文件夹的时候,顺手抄了一份答案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不是刻意去记,但那个思路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弯清水,看一眼就印在了脑子里。他现在做这道题,用的就是许展幸的思路。步骤少了三步,计算量小了一半。
安舒颜把答案写完之后,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回头看许展幸。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回头,一定会看到那个永远低着头的、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人,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那个人写字的姿势一定很认真,背挺得很直,手指微微用力,笔尖稳稳地滑过纸面,留下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安舒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想象得这么清楚。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舒颜收拾东西的动作还是和上次一样慢。他把卷子叠好,塞进文件夹,把文件夹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比正常速度慢半拍,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有等来许展幸的脚步声。
他转身的时候,发现许展幸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书包不见了,书不见了,笔也不见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空空荡荡,只有窗帘还在微微晃动,像一个还没说完话就被人打断了的句子。
安舒颜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色。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拐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在转角处停了一下——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橘子味。
不是水果摊上的那种,是一种很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甜香。安舒颜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源头。他把那口气吸进肺里,存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楼梯间的门后面,有一个人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但始终没有勇气递出去。
许展幸靠在门板上,听着安舒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
那颗糖是他昨天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小卖部的老板娘从玻璃罐里摸出一颗,橘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五毛钱。他把硬币放进柜台上的铁盒子里,叮当一声,清脆得像某种承诺。
他把糖揣进口袋,揣了一整天。从早上到下午,从第一节课到最后一节。上数学课的时候,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摸着那颗糖的轮廓,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颗缩小的星球。他想,也许今天可以给她。不,不是“也许”,是“一定”。他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下课之后,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走到安舒颜面前,把糖递过去,说“给你”。不用解释为什么,不用说是橘子味的,不用说是八年前那颗糖的回礼。就是一颗糖,仅此而已。
可当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安舒颜正站在走廊里。夕阳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橘色的光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校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那颗左眼下的痣像一粒沉在琥珀里的黑芝麻。他侧着脸,好像在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许展幸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后面,手指攥着口袋里的那颗糖,攥得糖纸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穿小西装的小男孩朝他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颗橘子味的糖。他那时候没敢接,是小男孩硬塞进他手里的。
八年后的今天,他还是没敢递出去。
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夹层里还有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我见到他了,他坐在我前面。”糖和那张纸靠在一起,像两个不敢出声的秘密。
许展幸靠在门板上,听着安舒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脚步声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拐进了楼梯间,然后消失了。他等了一会儿,才从门后面走出来。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色,但那个人不在了。
他走到安舒颜刚才站过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水磨石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弯下腰,伸出手,在那一小片地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是凉的。他的心是热的。
许展幸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银杏树在夕阳里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他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伸出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树干上还有另一个人靠过的痕迹——不太明显,但他知道。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插进口袋,走向校门口。
银杏巷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朦朦胧胧,像一张被水洇湿的老照片。麻将声、吵架声、小孩的哭声,像往常一样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嘈杂的网。许展幸从这张网里穿过去,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母亲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许展幸“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到自己房间,走到厨房。他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凉得他指尖发麻。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那颗糖还在书包里,没有递出去。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饭桌前坐下。母亲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又把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饭菜很简单,青菜、豆腐、一小碟咸菜。许展幸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没有说话。她注意到儿子今天不太一样——不是哪里不对,而是太对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在吃饭,像在想什么事情。她把一块豆腐夹到许展幸碗里,轻声说了句:“多吃点。”
许展幸点了点头,把豆腐吃了。
吃完饭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台灯打开的时候,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桌面。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拿出那颗糖。糖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但他还是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抚平。
橘子味的糖纸上印着一颗橘子的图案,橙色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许展幸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把糖纸翻过来,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今天还是没有给他。”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行为蠢透了,把糖纸揉成一团,想要扔进垃圾桶。但手伸到垃圾桶上方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那团糖纸重新展开,又抚平,夹进了铁盒子里的那张纸条旁边。
铁盒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没送出去的糖,一句没说过的话。
城市的另一头,安舒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竞赛题集。他已经翻了十几页,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走廊里的画面——阳光、影子、那个人侧脸上的金色光晕,还有那一瞬间从许展幸身上飘过来的、淡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旧书页一样的气息。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许。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又画了一棵树,银杏树。又写了一行字:“见信安好。”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又没有信要写,写给谁呢?
安舒颜把那页草稿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张对折的草稿纸,上面是许展幸的笔迹。两张纸挨在一起,一个写的是数学答案,一个画的是银杏树。它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壁,但安舒颜觉得它们好像靠在了一起。
他关上抽屉,把台灯调暗了一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城市照得一片银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许展幸今晚能看到同一个月亮吗?
许展幸住在银杏巷。安舒颜不知道银杏巷在哪里,但他想,如果那条巷子里也有银杏树,那么月光穿过银杏叶落下来的样子,应该和他窗外的是一样的。
一样的月光,一样的银杏叶;一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口往喉咙涌的东西。
安舒颜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被子下面,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同一个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是一种他还不愿意命名的、酸酸甜甜的、像含着一颗没吃完的糖的滋味。
那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化完。
也许永远化不完。
———
(第5章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