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顺理成章,可仔细想想,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每周二和周四,竞赛教室靠窗第四排的位置成了安舒颜默认的座位。他从不承认自己在等什么人,只是每到那两天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收拾书包的动作会比平时快上半拍。陈屿白有一次说“你又去竞赛啊”,语气里有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安舒颜没有接话,假装没听见,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走出了教室。
附中的银杏树在这个季节绿得很深了。不是春天那种嫩生生的、带着绒毛的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阳光的浓绿。叶片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风一过就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说着悄悄话。安舒颜从树下走过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粘在他的校服上、手背上、睫毛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距离的东西。
从教学楼到实验楼,要穿过一条不长的连廊。连廊两侧种满了银杏,枝叶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拱顶,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袋金粉。安舒颜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声响。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他没有伸手,只是侧过肩,从那条窄窄的缝里无声地挤了进去。
竞赛教室的门永远是虚掩着的。进门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会自动越过前排的头顶,扫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空的,或者不空的。不空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在那四分之一秒里完成一次不正常的加速,然后迅速恢复正常,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二那天,角落是空的。
安舒颜在第四排坐下,把书包放好,抽出卷子,摊开,假装在看。他的耳朵却像天线一样竖着,捕捉走廊里每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大多数脚步声都太沉、太急、太漫不经心,不是他要等的那一个。
他要等的那个脚步声很轻,轻到像猫踩在绒毯上。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就会淹没在窗外的风声和楼下的喧哗里。但他总能听见。不,不是总能——是每次都能。他从人群里分辨这个声音的能力,精准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虚。
他没有刻意去看时间,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默默地数着。也许是心跳,也许是呼吸。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抬头——他不需要抬头,因为那道轻得像猫踩过绒毯的脚步声,已经先一步钻进了他的耳朵。门缝里挤进一个人影,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植物,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安舒颜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到自己的卷子上。那些数字和符号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被一道看不见的线牵到了右边——那道线的尽头是许展幸低垂的眉眼,是他在草稿纸上写字时手指微微用力的弧度,是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
周老师今天来得准时。他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然后转过身来,说今天不讲新课,做一套小测验。卷子从第一排传到最后排,纸页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安舒颜拿到卷子的时候,发现题目比他预想的要简单,最后一道大题甚至有些眼熟——像是从某次竞赛真题里改过来的。
他开始做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像雨落梧桐。他的速度很快,第一面刷刷地写过去了,翻到第二面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卡住了。是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许展幸在翻页。他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那双手不像他的手那样白净细嫩,骨节更突出一些,皮肤的颜色更深一些,带着一种被生活和时间打磨过的质感。安舒颜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双手。
可那双手让他想起一件事。很模糊,像是隔着起雾的玻璃看过去的影子——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朝他伸出手来,手心摊开,什么也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装了。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接过那只手。
安舒颜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卷子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椅子挪动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安舒颜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卷子对折,塞进文件夹,又把文件夹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每一步都像是在拖延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转过身,发现许展幸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安舒颜看到了许展幸的睫毛。从他站着的高度俯视下去,那两排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地颤了一下。许展幸没有抬头,但安舒颜感觉他在看别的东西——看自己的书包带,或者是地上某个不存在的小点。
安舒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从深处涌上来,磕磕绊绊地挤出两个字:“那个……”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已经空了大半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展幸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安舒颜想说“上次谢谢你”,但“上次”和“谢”字在嘴边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变成了一句含混的“谢谢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可他的耳廓已经开始发烫了,那种热度从耳垂往上蔓延,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
许展幸没有抬头。
“……嗯。”
只有一个字。短促的,克制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安舒颜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色。
空气在那个瞬间变得很薄。薄到安舒颜觉得自己只要再多说一个字,这层薄薄的膜就会裂开,露出底下那些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是怕许展幸抬头,还是怕许展幸不抬头?是怕他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朵,还是怕他看见了也无动于衷?
安舒颜没有再说话。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的耳廓还是红的,红得很厉害,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到的孩子。他走下楼梯,走出实验楼,在操场边上的银杏树下停住了。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烧出了金边,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从中间被撕开。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来翻去,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沙沙的,而是一种更细碎的、更像呼吸的声响。安舒颜靠在树干上,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内侧被夕阳照得一片通红,像是也烧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棵树下站那么久。也许是在等心跳恢复正常。也许不是。
实验楼三楼的那扇窗户后面,许展幸站了很久。
他看着银杏树下那个浅灰色的、微微仰着脸的身影。阳光把安舒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那颗左眼下的痣像一小粒沉在琥珀里的墨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翘起来,在夕阳里几乎透明。
许展幸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也许是安舒颜转身的那一秒,也许是他走出教室的那一秒,也许更早——早在八年前那个橘子味的下午,他就已经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一个注定会来的人。
他的手还攥着书包带,指节还是泛白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不确定身边的人能不能听见。好在身边没有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做过很多事——握笔、做题、洗衣服、给妈妈喂药。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碰过那个人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碰。
安舒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住在市中心的一套高层公寓里,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阿姨已经做好了饭,摆在桌上,用保鲜膜封着。糖醋鱼、清炒西兰花、一碗玉米排骨汤。安舒颜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吃了半碗饭。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着米,像是在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
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天饭菜不合口味?”
“没有。”安舒颜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挺好的。”
“那你吃得这么少?”
安舒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换到了空气。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书包的拉链。卷子、笔袋、文件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文件夹的最底层,夹着一张草稿纸——不是他的。是下午在竞赛教室里,许展幸翻到最后一页时,笔尖点过的那道题。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那张草稿纸夹进来的。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故意的。他不愿意去想。
纸上有一行字,是许展幸的笔迹。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那是一道题的推导过程,最后一行写着答案。安舒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沿着笔画的走向,轻轻地描了一遍。
许展幸的“许”,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像他这个人——看起来淡淡的,可落下去的那一下,又比谁都用力。
安舒颜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一个收藏家,把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锁进保险柜。可对他来说,这张草稿纸比任何值钱的东西都重要。
那声“嗯”在他的耳朵里住了整整一个晚上,像一颗被遗落在口袋里的硬糖,时不时地硌他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
安舒颜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脚底,又从脚底拽回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坐起来,开了床头的灯。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房间的一角,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通讯录翻了又翻,短信界面打开又关上。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那个人的电话号码——他不知道许展幸的任何联系方式。他们之间的全部交集,就是每周两次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隔着一条过道。他不知道许展幸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放学后去哪,不知道他周末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安舒颜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吊灯上落了一层薄灰,在灯罩的纹路里积成细细的线,像一张被时间画出来的地图。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连个电话都没有。”他小声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回应。
“我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去打听的。不是不想,是找不到理由。他跟许展幸连“同学”都算不上,竞赛教室里的几句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突然问别人“你知道许展幸的电话吗”?听起来像个变态。
安舒颜把被子重新拉回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的照射下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狐狸眼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
他想,许展幸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可是不一样——他的黑是沉的、静的,像深秋的湖水,看得见底,却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安舒颜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想过一个人的眼睛。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父母眼睛的颜色,但许展幸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银杏巷的夜晚还是一样。麻将声、吵架声、小孩的哭声,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机的旧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今天二胡声没有响,大概是对面五楼的大爷累了。
许展幸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房间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沉在黑暗中。他把那套复赛真题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却没有看。他看的是旁边的空白草稿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东西。
安舒颜今天跟他说谢谢了。
安舒颜主动跟他说话了。
安舒颜看他的手了。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一根绕着一根,缠得他喘不过气。他用力闭上眼睛,想要把它们赶走,可它们已经生了根,扎在脑子最深处,拔不掉。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盖子有些涩,费了一点力气才打开。糖纸还在,纸条还在。橘子味的糖纸已经褪成了很淡很淡的橘色,像秋天最后一片没有被风吹走的叶子。纸条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你不要怕,以后我来保护你”,“护”字划掉重写了好几次。
许展幸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下午安舒颜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夕阳把他整个人都浸在橘色的光里,他的耳朵是红的,脖颈也是红的,红得像一朵突然开了的花。许展幸不知道那朵花是为谁开的,但他知道,自己从八年前那个下午开始,就一直活在那个小西装男孩手心的温度里。
他把纸条放回去,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许展幸的母亲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别在耳后。她看到许展幸还坐在书桌前,微微皱了皱眉:“还不睡?”
“马上。”许展幸把铁盒子推进抽屉,动作很快,但母亲还是看到了。
她没有问,只是把水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有交到新朋友吗?”
许展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从来不敢想。可是今天,安舒颜跟他说谢谢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的东西在流淌。那算不算朋友?他不确定。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长年做工留下的。但那双手揉他头发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他。
“早点睡。”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愧疚、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的犹豫。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许展幸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母亲总是记得把水放温了再端给他,哪怕她自己已经累得站不住了。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蜿蜒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心里却全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的耳钉。
安舒颜。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像念一道咒语,念得多了,也许就会成真。
城市的另一头,安舒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灯是关着的,但他觉得刺眼。不是因为光,是因为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许展幸低垂的睫毛,许展幸泛白的指节,许展幸那句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他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展开,把枕头拍扁又垫高。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最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带名字的话:“你烦不烦。”
可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你”,是“许展幸”。是那双黑沉沉的、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是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是那个永远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的、把自己裹得像一只不愿意探出头的蜗牛一样的人。
安舒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多到他的心口开始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胀得他难受,又胀得他舍不得停下来。
第二天,安舒颜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进了教室。他的皮肤太白了,一点痕迹都藏不住,那两团青色在眼下显得格外明显,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淡墨。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你昨晚做贼去了”咽了回去。因为他注意到安舒颜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带着点不耐烦的骄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心不在焉的恍惚。好像人在这里,魂却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
上午的课安舒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把课本摊开,用荧光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棵银杏树,画完又觉得丑,拿黑色水笔涂成了一团黑疙瘩。然后他又翻了一页,重新画了一棵。这一次他画得很认真,连树叶的脉络都一根一根地勾出来。画完之后,他在树干旁边写了两个字:许展。
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他盯着那个“许”字看了两秒,迅速拿起修正带涂掉了。涂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课间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西边走。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东头,十一班在西头。他从东走到西,经过二班、三班、四班、五班……每一个班的门口都有人在聊天、打闹、喝水、发呆。他走过一个班的时候,有人喊他“安舒颜”,他没有听见。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走到十一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正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安舒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了几秒——也许只有两秒,也许更长。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没有反应。
回到一班的时候,陈屿白正在吃橘子。橘子皮的香气在教室里弥漫开,酸酸甜甜的,像某个夏天的味道。安舒颜看着那瓣橘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吃糖。橘子味的。
他把书包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把书包扔到桌上,烦躁地叹了口气。
陈屿白递了一瓣橘子过来:“吃吗?”
安舒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陈屿白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安舒颜没有反驳。他只是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的温度有点凉,贴在发烫的脸颊上,舒服了一些。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又好像没有在看他。他分不清。但他想,如果那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会是什么样子?是温柔的?是平静的?还是会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没有竞赛集训。安舒颜放学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家,而是去了操场。夕阳把跑道染成了金红色,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看云。他在银杏树下坐了一会儿,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但没有翻开。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落在他手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嫩绿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他把它夹进了题集的第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一只松鼠,把一颗一颗的松果搬回树洞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吃,但就是忍不住想存着。
许展幸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在空无一人的竞赛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帘半拉着,夕阳把橙色的光泼在桌面上,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罐颜料。他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笔,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道刻痕。
他用食指在那道刻痕上轻轻摸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安舒颜今天在十一班门口站了两秒一样。他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看到了——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许展幸把书包背上,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没有人。他走下楼梯,走出实验楼,走过操场边的银杏树。他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树干上靠着一个人的痕迹。不太明显,但他看见了。
许展幸伸出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树皮粗糙,扎得他指尖发痒。他收回手,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去。银杏巷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可以一直延伸到另一个人的脚边。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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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