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二来得比许展幸想象中快,也比安舒颜想象中慢。
周一那天,安舒颜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上午的英语课上,他盯着黑板发了半节课的呆,英语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安舒颜这个人,上课虽然不怎么听讲,但被点到从来都是对答如流的,今天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
“没睡好?”英语老师问。
“嗯,”安舒颜面不改色,“昨天做题做得太晚了。”
英语老师没再追问,让他坐下了。坐下之后,安舒颜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借口找得好,显得他勤奋,又不丢面子。但实际上呢?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竞赛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个人低着头翻书的侧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想起那个画面。那个人他总共没见过几次,话都没说过一句,连对方的声音都只听过一个“到”字和一个“第二种”。可那张脸像是被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闭上眼就能看见——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还有那双黑沉沉的、像是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安舒颜把这归结为“对竞争对手的合理关注”。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这叫知己知彼。许展幸是他的竞争对手,数学单科并列第一,竞赛成绩不相上下,他多关注一下对方怎么了?完全合理。他甚至开始在心里列了一个“关注许展幸的正当理由”清单:第一,了解对手的学习方法;第二,观察对方的竞赛准备进度;第三,研究对方为什么偏科严重;第四……他想不出来了,但前三个已经够用了。
这个理由他自己信了大概一节课,然后就不信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关注的不是许展幸的学习方法,而是他的睫毛。
那双眼睛下面,睫毛很长。安舒颜在点名的那一秒里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扇了一下,然后迅速垂下去了。那画面在安舒颜脑子里循环播放了整整一个周末,挥之不去。
安舒颜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水,却在抬起来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想起这个。明明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明明连认识都算不上。可那个画面就是黏在脑子里,怎么都撕不掉。
“烦死了。”他闷闷地嘟囔了一声,没有带任何名字。
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又酸又涨的感觉。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哪来的,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想到那个人,这种感觉就会出现。
他只知道,那个名字,那三个字,像是含在嘴里的一颗糖。舍不得咬碎,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甚至不敢念出口。
陈屿白在后座目睹了安舒颜一整天的反常。上午英语课走神,物理课倒是认真听了——但边听边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画满了整张纸。陈屿白探头看了一眼那些圈,觉得像某种神秘的祭祀符号。中午吃饭的时候,安舒颜从书包里拿出家里带来的保温饭盒。银色的不锈钢外壳,上面贴着一个卡通贴纸,是他小时候随手贴上去的,一直没撕。他打开盖子,里面是阿姨早上准备好的饭菜——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盒米饭,规规矩矩地码在隔层里。
他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
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半天没有动。
陈屿白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从食堂打来的餐盘,看着安舒颜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你今天怎么回事?”陈屿白问。
“什么怎么回事?”安舒颜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饭盒,发现那块小排被他咬了一半,含在嘴里忘了咽。
“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陈屿白掰着手指头数,“英语课发呆,物理课画圈,现在连饭都不好好吃。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安舒颜把那块小排咽下去,声音含混。
“那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
“陈屿白,”安舒颜抬起头,用那双狐狸眼直直地看着他,“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陈屿白闭嘴了。不是因为安舒颜的语气有多凶,而是他发现安舒颜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没睡好的痕迹。安舒颜的皮肤白,一点瑕疵都藏不住,那圈青色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
“你真没事?”陈屿白又问了一句。
“没事。”安舒颜把饭盒盖子合上,推到一边,不再吃了。
小排还剩了大半,蔬菜也没怎么动。陈屿白看了一眼那个被推开的饭盒,又看了一眼安舒颜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安舒颜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周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那间竞赛教室,想那个靠窗的角落,想那个人的声音。他把这归结为“对新环境的不适应”——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转学来附中的第一天都没失眠,现在倒因为一间去过的教室失眠了,说出去谁信?
但事实就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时,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安舒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桌上的书胡乱塞进书包,起身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陈屿白在身后喊了他一声:“安舒颜,你今天不去竞赛?”
“去啊。”安舒颜头也没回。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安舒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答,拐过走廊的转角,消失在了楼梯口。
陈屿白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安舒颜今天的状态有点奇怪——具体奇怪在哪,他也说不好。大概是……太积极了?安舒颜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懒洋洋的,唯独今天,好像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似的。陈屿白想了想,没想明白,低头继续写他的物理卷子。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公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忽然想到——安舒颜该不会是因为那个人吧?
他想起上周安舒颜问他“认不认识许展幸”时脸上的表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翻一个旧账的在意。陈屿白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继续做题。
安舒颜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慢。明明来的时候走那么快,到了门口反倒不急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急什么,反正还没上课,先进去也是坐着。然后他又在心里跟自己说:谁说急了?我一点都不急。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心烦。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实验楼的门。
楼梯间有一股陈旧的气息——水泥地、铁栏杆、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建筑特有的体味。安舒颜踏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墙面上有学生留下的涂鸦,字迹潦草,写的是“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喜欢某某某”,时间久了,有的已经被蹭花了,只剩模糊的痕迹。安舒颜的目光从那些涂鸦上扫过去,在某个角落停了一下——那里用圆珠笔刻着两个字: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两个字。安舒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他走到三楼,推开竞赛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但不是上次那些面孔——竞赛集训的名单是轮换的,不同学科、不同年级的人会在不同的时间来。安舒颜扫了一眼,发现那个靠窗的角落是空的。
许展幸还没来。
安舒颜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了一下。他走过去,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抽出上次没做完的那套卷子,摊开在桌上,假装在看。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教室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地打着旋。安舒颜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门口。门关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但都不是他要等的那一个。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看卷子。卷子上有一道力学题,他上周做到一半就没继续了。他把题目重新看了一遍,思路还没理清,脑子里已经又开始跑偏了——他想,许展幸今天会不会来?上次他是踩着点到的,这次呢?他会不会又坐到那个角落里去?他会不会……
安舒颜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大概过了五分钟,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走路的人刻意把每一步都放到了最轻。但安舒颜听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那么多杂音里分辨出这一个,就像在一片嘈杂的收音机信号中,突然捕捉到了唯一清晰的频率。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人侧身闪了进来。
许展幸今天穿的和上次一样。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扣着,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步子很快但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到任何人。
他没有看安舒颜。
或者说,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包里抽出一本很厚的书,翻开,低头看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像一幅被按下静音键的画面。
安舒颜的目光追着他,从门口到角落,一直到他坐下。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你好”,比如“上次谢谢了”,比如“你就是许展幸啊”。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敢,是他觉得如果自己主动开口,就好像承认了什么——承认他注意这个人,承认他在意这个人,承认他这两天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人。
安舒颜不愿意承认。
他是安舒颜,从来只有别人主动跟他说话,没有他主动跟别人说话的份。更何况,他跟这个人又不熟,连话都没说过一句,贸然开口多奇怪啊。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不开口的理由,然后心安理得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卷子。
可那道题,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老师迟到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资料,厚厚的,少说也有三四十页。他把资料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他的目光在安舒颜身上停了一下——对这个转学来的小少爷,周老师印象很深,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上次集训的时候,安舒颜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卡住的样子。那种卡住不是不会,是犹豫,是两种思路之间的摇摆。能摇摆到这种程度的,说明两种思路他都吃透了,只是不知道选哪个。这种学生的上限,往往比那些只会一条路走到黑的高得多。
“今天不讲题,”周老师说,“发一套往年的复赛真题,你们带回去做,下周交。有问题的可以来办公室问我。”
他一边说一边把资料发下去,每人一份。安舒颜接过资料翻了翻,题目比上次的难了不少,光是第一道大题的题干就占了半页纸。他把资料塞进书包,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展幸正低着头翻那套资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卷子,而不是一套能让大多数竞赛生头疼到失眠的复赛真题。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某个题号上做了个标记,然后把资料合上,放进了书包。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抬过一次头。
安舒颜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长留下的,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早”字,像是对语文课本里那篇课文的拙劣模仿。他盯着那个“早”字看了几秒,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卷子和笔袋,走向最后一排。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安舒颜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理会,径直往后走。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这是他最擅长的:把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藏在那张好看的脸后面,让别人以为他什么都不在意。
实验楼三楼的竞赛教室不大,座位总共四排,每排六个。安舒颜上次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这次他走过第二排,走过第三排,在第四排停了下来。
许展幸坐在第四排靠窗的角落。安舒颜在他前面那一排坐下了。
不是同一个纵列,是斜前方——安舒颜坐的是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许展幸在他右手边隔了一个座位和一条过道。但比起上次隔了整整三排,这个距离已经近得不像话了。
安舒颜把卷子和笔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回头看许展幸,但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笼罩着的温度。他不知道那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他坐下的那一刻,许展幸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许展幸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书页的边缘,动弹不得。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加速起来,砰砰砰砰,撞击着他的胸腔,像是要把肋骨撞断。
然后许展幸继续翻了一页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了,落在安舒颜的背影上。
安舒颜今天没有好好穿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卫衣的领口比校服领子低,露出他白皙的脖颈和后脑勺下方一小截线条分明的发际线。他的头发微微卷着,后脑勺的弧度很好看,耳朵上那枚银色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坠落的星。许展幸的目光在那个耳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他低下头,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手指攥着书页的边缘,指尖泛白。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一个也不认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就是眼前那个浅灰色的、微微卷着头发的背影。
那个铁盒子里的糖纸,那颗橘子味的糖,那张写错了字的纸条——所有这些都抵不过此刻安舒颜坐在他前面的这一秒。
他想,他怎么坐过来了。
他想,他为什么坐过来了。
他想,他是不是……认出我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他的心脏。不是疼,是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堵得他喘不上气。他害怕安舒颜认出他,害怕安舒颜发现那个在巷子里被人欺负的脏小孩就是现在坐在他后面的这个人。但他又害怕安舒颜认不出他——如果他认不出,那就意味着那天的记忆对安舒颜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意味着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八年的东西,在对方的世界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许展幸把书又翻了一页,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对上安舒颜的目光。他更怕自己一抬头,安舒颜没有看他。这两种恐惧纠缠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索,把他牢牢地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安舒颜当然不知道身后这些翻涌的情绪。他只是觉得,坐近一点,也许能看清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题。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竞争对手嘛,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坐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看看许展幸的水平。完全是出于学术目的。
这个理由他自己信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不信了。
但他也没再换回去。坐都坐过来了,再换回去多丢人。安舒颜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丢人。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张扬、骄傲、不可一世,但绝不允许自己做出一件会被人笑话的事。现在他坐过来了,如果再坐回去,那不是承认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吗?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坐回去。
安舒颜把卷子重新摊开,假装很认真地在看题。他看了大概两分钟,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他的后背上像长了眼睛一样,能感觉到后面那个人在做什么。其实他什么也没感觉到,许展幸安静得像是没有呼吸,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在那里,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这种“觉得”没有任何依据,但就是挥之不去。
教室里的光线在慢慢变化。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晃动,光影在安舒颜的卷子上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安分的小精灵。他的笔尖点在纸面上,却没有写字,只是一下一下地戳着,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点。那些黑点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像一小片星云。
安舒颜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右手边飘。那里隔着一个座位和一条过道,是许展幸的桌子。他看不清许展幸在写什么,只能看到他放在桌角的那个铅笔盒——很旧了,铁皮的,白色的漆已经蹭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生锈的铁。铅笔盒旁边是一块橡皮,用得只剩一小截,边缘被磨得圆圆的,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
安舒颜盯着那块橡皮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化开的触感。那种感觉让他很不适应,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里都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收回目光,用力戳了一下纸面,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舒颜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把卷子和笔袋胡乱塞进书包,动作快得像在逃跑。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许展幸还没有走。他正低着头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离开。窗帘的阴影还是落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这一次,安舒颜看清了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很细,很白,像是瓷器上的一道裂纹。那道裂纹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安舒颜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靠墙站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心是烫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很脏的脏话。
骂完之后,他又骂了一句。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上去了,弯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个缝。他在心里命令自己把嘴角放下来,但那道缝就是合不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撑着,非要露出一点光亮来。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安舒颜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在操场边上的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捏起来,看了看,又松手让它落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梦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想走过去看那个人的脸,但风太大了,叶子飞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等叶子落下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本书被风吹到最后一页,书页上什么字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等着谁来写点什么。
安舒颜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梦里那个人的轮廓,和今天下午坐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很像。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了公告栏上贴着的竞赛喜报。红色的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目光自动跳到了最上面——安舒颜,许展幸,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两厘米。两厘米,两个指头并拢的宽度。安舒颜伸出食指和中指,在那两厘米的距离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安舒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食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点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左右看了看。还好,大厅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安舒颜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快步走开了。他的耳朵尖泛着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被夕阳染过一样。那红色一路蔓延到他的脖颈,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银杏巷的夜晚和往常一样。
麻将声,吵架声,小孩的哭声,二胡声。今天多了一种声音,是对面五楼那个大爷的二胡声比平时更响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新的琴弦。那声音呜咽着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像一只委屈的猫。
许展幸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像另一个沉默的他。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在看守着他,又像在陪伴着他。
他把那套复赛真题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他没有做题,而是翻到最后一页——他刚才用笔尖点过的那道题。那道题其实不难,他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怎么做了。他在那个题号上点一下,只是因为……
因为那题的第一个字,是“安”。
“安”字。安舒颜的“安”。
许展幸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是黏在那个字上,怎么都撕不下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道题的第一句话——“如图所示,在光滑水平面上放置一个质量为m的物块……”开头明明是一个“如”字,不是“安”。但那个“安”藏在这一行更下面的位置——题干里的某个名词带了“安”字,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词的一部分。但他就是看见了,或者说是故意去找的。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安”字。写完他又觉得这个行为蠢透了,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每一个纸团上,都写着一个“安”字,或者是“安舒颜”,或者是“安舒颜”三个字的各种写法——楷体的,行书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连笔写出来的。有的字写得很好看,有的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着写着手指就没力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写完了又不能寄出去,寄出去也没有地址。就算有地址,他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总不能写“你好,我是八年前被你救过的那个脏小孩,我现在和你同一所高中,坐在你后面,我不敢跟你说话”吧。
许展幸把笔放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他没有打开盖子,只是把盒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铁皮上冰凉的温度。盒子里有糖纸,有纸条,有八年来的每一寸念想。那些念想像一条条细细的丝线,从八年前一直牵到今天,牵到他手里这个冰冷的铁盒子上,牵到他的心脏里。
他把盒子放回去,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声音还在响。二胡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许展幸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哭,很小很轻,哭得小心翼翼,怕被别人听见。
他闭上眼睛,想起今天下午安舒颜坐到他前面的那一刻。他听到椅子拉动的声音,听到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个浅灰色的、微微卷着头发的身影落进了他的余光里。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不知道安舒颜为什么坐过来。
但他知道,安舒颜坐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声大得他以为全世界都听得见。
许展幸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下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一道刚刚裂开的、还不敢完全绽开的缝。
缝里面有光。
那是安舒颜带来的光,八年前在银杏巷的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存了八年,舍不得让它灭。
现在那道光就在他前面。
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的手,还是不敢伸出去。
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
有人翻书,有人做梦,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下一次天亮。
而城市的另一头,二十二楼的落地窗前,安舒颜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万家灯火。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坠落的星空。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他伸出食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他无意识地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才反应过来,飞快地用手掌把那三个字抹掉了。
但玻璃上还留着一片模糊的水痕,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在雾气里朝着另一个方向张望。
安舒颜把脸埋进手心里,心跳砰砰砰的,比刚才竞赛教室里还快。
他没有在想许展幸。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