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竞赛教室
竞赛集训的通知贴出来的时候,安舒颜正在教室里跟一道物理题较劲。
他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像一张被蚂蚁啃过一遍的地图。陈屿白从后座伸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秒就把脑袋缩回去了——那些公式和符号他大半都不认识,不是不会,是还没学到。
“这是竞赛题?”陈屿白问。
“嗯,”安舒颜头也没抬,“电磁学的,烦死了。”
陈屿白沉默了两秒,觉得“烦死了”这三个字从安舒颜嘴里说出来,跟“饿死了”一样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因为他说烦的时候,往往再写两行就解出来了。果然,安舒颜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半拍,然后突然开始飞快地写起来,一行接着一行,像一条被松开了闸口的溪流。
最后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解出来了?”陈屿白问。
“废话。”
安舒颜把卷子往旁边一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竞赛集训的通知,发在年级群里,时间和地点都标得很清楚:每周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实验楼三楼竞赛教室。
参加名单列了一长串,安舒颜从上往下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许展幸。排在第二个,就在他名字的下面。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放下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不是名字本身奇怪,是他每次看到这个名字,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不疼不痒,但就是让人不痛快。
安舒颜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不服气。
对,就是不服气。他从小就不喜欢跟人并列第一。要么他赢,要么别人赢,并列算什么?并列就是谁也没赢,没劲。
他在心里把许展幸这个人的形象勾勒了一下——大概是那种戴眼镜、不爱说话、做题很快但从来不笑的男生,像他在以前的学校里见过的那些竞赛生一样,每一个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没再多想,把手机揣进口袋,趴在桌上准备睡觉。
梦里没有许展幸。
实验楼在操场的西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年头了,雨水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被谁用毛笔从上到下甩了几笔。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株银杏,比校门口的那些小得多,叶子还是嫩绿色,在风里翻来翻去。
安舒颜第一次来实验楼三楼的时候,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他踩着铃声走进竞赛教室,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到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三五个人,各自占好了座位,书和笔摊了一桌。角落里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低着头正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书页泛黄,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他坐的位置是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窗帘半拉着,把他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
安舒颜看了一眼,没在意,随便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开始发呆。
竞赛教练姓周,四十出头,头发已经少了一半,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一下镜架,像是在给自己缓冲的时间。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啪地拍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开始点名。
安舒颜听着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周老师嘴里蹦出来,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周老师点完一圈,终于念到了那个名字。
“许展幸。”
安舒颜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个男生刚才一直低着头,此刻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是在回应。窗帘半拉着,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但安舒颜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瞪大眼睛的愣,是那种目光落在一个地方、突然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愣。
那个男生没有戴眼镜。
这是安舒颜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奇怪,明明他应该先注意到别的——比如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比如那双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水一样的眼睛,比如他微微低着头时、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眉骨的弧度。但他最先注意到的,偏偏是他没有戴眼镜。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成绩好到这种程度的男生,应该都戴眼镜。不是偏见,是经验。他以前的学校里,那些竞赛生清一色的眼镜,度数一个比一个深,走路的时候习惯性低头,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推镜架,手指上永远有被笔磨出来的茧,笑起来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点点……无趣。
但许展幸不是。
他不戴眼镜,五官轮廓很深,眉骨的弧度很漂亮,鼻梁高而直,嘴唇薄而苍白,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整个人瘦削但不单薄,校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那截脖颈又细又白,像一段刚剥了皮的白桦树枝。
他的头发比一般男生长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半遮着眉眼。他抬头的那个瞬间,安舒颜看见了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把整个夜晚都收进了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照不出任何倒影。
安舒颜盯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了好几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第二个念头是:长得这么好看,居然没在学校论坛上被人刷屏?第三个念头是:不对,他见过这张脸——在食堂后面那片空地上,靠墙坐着看书的那个人。
原来那是许展幸。
安舒颜在心里把那幅画面重新翻出来,和眼前这个人对了一下。确实是他。同样的安静,同样的疏离,同样的把自己活成了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生长的植物。
但他的确和安舒颜想象中的“许展幸”不一样。他以为许展幸会是那种不起眼的、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男生——中等身高,中等长相,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低头,除了成绩好之外没有任何让人记住的地方。就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竞赛生一样,每一个都像是同一个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
可他并不是和想象中一样。
他站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忽略,哪怕他一直在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他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既想把自己缩到最小,又偏偏让人无法视而不见。像一粒落在白纸上的墨点,再怎么小,也是最先被看见的那一个。
“到。”
许展幸的声音很轻,短促而克制,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完之后他就低下头了,重新把自己藏进书页和窗帘的阴影里,好像刚才那两秒钟的暴露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安舒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发现自己刚才那道题的思路断了,怎么接都接不上。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怎么都赶不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像是怕被发现的、小心翼翼的光。
“……烦死了。”安舒颜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笔往桌上一搁,抬手揉了揉眉心。
左眼下那颗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移动了一下,像是墨点在水里化开了一瞬,又聚拢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心翼翼的光”是不是错觉。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烦意乱,到底是因为那道没做完的题,还是因为那个没戴眼镜、长得过分好看、却偏要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他只知道,许展幸这三个字,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一个出现在榜单上的名字了。
周老师发完卷子之后,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安舒颜做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和填空题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就做完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看那道大题。题干不长,但条件给得很隐晦,需要在脑子里先转几个弯才能找到切入点。他把题目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开始推。
推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卡住了。
不是做不出来,是有一个条件的用法拿不准,有两种可能的思路,但不确定哪条路能走通。他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眉心微蹙,盯着草稿纸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第二种。”
安舒颜抬起头。
角落里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那双眼睛还是很黑,很沉,但这一次,安舒颜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流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又看了看那道题,把第二种思路重新过了一遍。不到两分钟,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关键的中间变量,顺着它一路往下推,整道题的轮廓一下子清晰了。
他做出来了。
安舒颜放下笔,转头看向角落。
那个男生已经重新低下头了,脸埋在书页后面,窗帘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安舒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跟这个人不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未必是在跟他说话,也许只是在自言自语。他这么想着,又把头转回去了。
但笔在指间转了三圈,一道也没做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舒颜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已经空了。
桌子上的书不见了,笔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窗帘还在微微晃动,窗外的银杏叶还在翻来翻去,沙沙地响着。
安舒颜收回目光,走出了教室。
他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操场上洒满了橘色的光。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他从操场边上走过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找不到家的路。
他没有注意到,实验楼三楼的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教学楼,再也看不见。
许展幸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草稿纸,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上没有题目,没有公式,只有一行字,很小,写在纸的最下面,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见到他了,他坐在我前面。”
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教室。
银杏巷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吵。
麻将声,吵架声,二胡声,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条巷子罩在里面。许展幸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一小片桌面,周围都是昏昏沉沉的暗。
他把竞赛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卷子上大部分题都做完了,只有最后一道大题空着。不是不会做,是他故意没做——因为安舒颜做到那道题的时候卡住了,他不想做得太快,不想在成绩单上跟那个人拉开差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安舒颜注意到他,害怕安舒颜想起他是谁,害怕安舒颜发现那个在巷子里被人欺负的脏小孩,就是现在坐在竞赛教室角落里、连话都不敢跟他说的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更深的、更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怕安舒颜看到了他,然后别过脸去,说“原来是你啊”。
他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出现失望的神色。
许展幸把卷子叠好,放在书桌的一角。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盖子。糖纸还在,纸条还在,一切都在,和他八年前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拿起那张纸条,借着台灯的光,把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
“你不要怕,以后我来保护你。”
字迹歪歪扭扭,“保护”的“护”还是写错了,划掉重写了好几次。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一层毛边,但每一个笔画都还是当初的样子,一笔都没有变过。
许展幸把纸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最深处。
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小时候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棵树的枝丫,后来觉得像一张没有写完的地图,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它只是一道裂缝,仅此而已。
窗外的声音还在响。
麻将声,吵架声,小孩的哭声,二胡声。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下去,一层又一层,永远没有尽头。
许展幸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安舒颜回头看他的那一秒。
就那么一秒。
那双狐狸眼微微挑起,左眼下那颗痣像一滴墨,鼻尖那颗痣像一粒芝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就那么看着许展幸,带着一丝困惑,一丝好奇,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展幸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
然后他就低下头了,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缩回壳里,把自己藏进书页和阴影后面。他不知道安舒颜有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红——那种从耳尖蔓延到颈侧的热,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也不知道安舒颜走出教室之后,他站在窗边看了多久。
很久。
久到夕阳从橘色变成了紫色,久到操场上的学生都走光了,久到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许展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旧了,棉花都结成一块一块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那是妈妈用的洗衣粉,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很冲,但他已经闻习惯了,闻不到反而睡不着。
他想,今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安舒颜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的世界就全乱了。
明天还有竞赛集训。
他又要和安舒颜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了。
许展幸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才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安舒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住的公寓在市中心,二十二楼,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不像银杏巷那样嘈杂——没有麻将声,没有吵架声,没有二胡声,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安舒颜把被子蹬到一边,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二分。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划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了翻,朋友圈、微博、校内论坛,都看了一遍,又关上了。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净得像一面刚刷过白漆的墙。
安舒颜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自动开始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
竞赛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个叫许展幸的男生。
他想起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水,却在某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浮上来,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他想起那个声音。“第二种。”很轻,很短,像是怕说多了会打扰到谁。
他想起自己回头的时候,那个座位已经空了,窗帘还在晃,银杏叶还在翻,人却不见了。像一场还没做完就醒了的梦。
安舒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和他的睡衣是一个味道。可他闻着这个味道,却莫名想起今天下午在实验楼门口闻到的那股气味——阳光、灰尘、旧书页,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那个男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冷气息。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就因为一个人没戴眼镜,就因为一个人长得比想象中好看,他就在这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安舒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可他骂完之后,还是没有睡着。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很久远了,久到他几乎要忘记了。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吧,有一天在一条很窄很暗的巷子里,看见一群大孩子在欺负一个小孩。那小孩比他矮半个头,灰扑扑的,脸上有灰,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安舒颜记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冲上去挡在那个小孩前面,喊了句什么。后来那些大孩子走了,他往那个小孩手心里塞了一颗糖,橘子味的。
那个小孩好像说了句什么,但他没听清,因为他被家里的司机拽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安舒颜从来没有刻意想起过这件事。它就像一块被压在记忆箱底的旧布料,落满了灰,连颜色都褪了。可今天下午,当他看到许展幸那双眼睛的时候,那块旧布料突然被人从箱底抽了出来,抖了抖灰,露出了模糊的纹路。
他说不清楚那是种什么感觉。不是“想起来了”,也不是“没想起来”,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隐隐约约的“好像在哪见过”。
安舒颜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许展幸。”他小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念出来?没人听见,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他偏偏就是想叫一下这个名字,好像叫一下就能确认什么似的。
窗外有风吹过,高楼上的风声比地面上的大,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吹着号角。
安舒颜把被子拉回来,盖住下巴,侧过身,蜷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想,明天又是周二了。
明天又有竞赛集训。
他又会见到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偷偷塞进了他的手心里。他不记得是谁给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给的,但糖就在那里,含在嘴里,化得很慢很慢,甜得他心里发痒。
安舒颜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铺了满地。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安舒颜想走过去,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可他刚迈出一步,风突然大了起来,银杏叶漫天飞舞,遮住了他的视线。
等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本翻开的书,被风吹到最后一页。书页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落款——
见信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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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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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许展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