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附中的午休铃刚打过,教学楼从一片喧腾中缓缓沉静下来。走廊里还有零星的脚步声,有人在接水,有人在往厕所跑,有人趁最后几秒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一班的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下了,只有后排靠走廊那一列的倒数第二个座位上的那个人影还在直着身子。

陈屿白坐在那里,面前的数学卷子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题,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银杏树,又低头看了看卷子上那道大题的题干,眉心拧了一下。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在想——这次期末,他到底能不能超过那个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整个附中高一最倒霉的人。

不是因为成绩不好——事实上他成绩很好,年级前十稳稳当当,爸妈满意老师喜欢。也不是因为人缘差——他当了一年学习委员,虽然性格闷了点,但该做的事情一件没落下,大家对他没什么意见。

倒霉的事情发生在上学期期末。

那场考试,他数学考了145分。这是他有史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他甚至做出了两种解法,走出考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回稳了,年级第一不敢说,但数学单科第一应该是他的。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年级排名表。

数学单科第一,149分。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许展幸。

陈屿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后来他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许展幸在十一班,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跟人说话,存在感低到像是这所学校里一个被人遗忘的插件。但这个人每次大考的数学都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只是英语和语文常年在120分左右徘徊,把总分拉到了前三。

有人说他在控分。证据呢?没有。但陈屿白觉得这不是控分,因为没有人会把数学考到149分,然后故意把英语考到120分以下——那种精准的偏差反而说明他没有在控分,他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总分,不在意排名,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这让陈屿白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发现自己拼尽全力够到的东西,对某些人来说只是随手一摘。

但真正让他心态崩了的,不是许展幸。

是高一下学期转来的那个人——安家的少爷

安舒颜转来的时候是三月,南方的春天已经热得不讲道理了。陈屿白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正坐在一班教室里做数学卷子,班主任领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走进来,说这是新同学。

那个男生的校服穿得很敷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卫衣的领口,卫衣的logo陈屿白认识,那个牌子的卫衣最便宜也要四位数。他的头发微微卷着,随随便便搭在额前,像是不怎么打理但偏偏很好看的那种。皮肤白得不像这个城市的人,眼睛又圆又亮,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教室,而是皱着鼻子闻了闻,小声说了句“这教室怎么一股霉味”。

声音不大,但第一排的人都听见了。

班主任咳了一声:“安舒颜,你坐到第三排那个空位。”

安舒颜扫了一眼第三排,拎着书包走过去,坐下来之前还用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检查有没有灰。

陈屿白坐在第二排,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舒颜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安舒颜冲他笑了一下,说:“你好啊。”

那一瞬间陈屿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一看就不好惹。

后来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安舒颜确实不好惹——不是那种故意找茬的不好惹,而是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写着“我跟你们不一样”。他说话不拐弯,不高兴就皱眉,高兴了就笑,从来不担心得罪谁。他对人的态度大概分为两种:他看得上的,和看不上的。看得上的他会主动凑过去说几句话,看不上的他连眼神都懒得给。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会很快成为焦点。安舒颜转来不到一周,一班所有人都记住了他。不到两周,全年级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原因嘛,有几个。

第一,他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总分超过第二名三十多分,数学和理综接近满分,英语也考了漂亮的分数,完全不偏科。成绩出来那天,一班班主任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转学来的学生直接拿了第一,这件事在整个年级组都传遍了。

第二,他拿了数学竞赛的奖。来附中之前,他已经拿过一个国际青少年数学竞赛的银牌,刚到附中没多久又拿了省一等奖。有人说他后面要进省队,和许展幸一起参加全国联赛。

第三,也是传播最快的一个原因——他好看。

安舒颜好看这件事是客观事实,不需要讨论。他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精致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样子。

最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他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的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天生的、带着一丝慵懒和媚意的狐狸眼。眼尾的弧线向上扬起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总让人觉得他在看着你,但仔细一看又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瞳色是很深的黑,像是浸了水的黑玻璃珠,亮得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他看人的时候从来不回避,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股天然的攻击性,但又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里面藏不住任何恶意。

左眼的正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不大不小,刚好落在下眼睑边缘的位置,像是一滴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衬得那双狐狸眼更加勾人。鼻尖上也有一颗,小小的,圆圆的,冬天冷的时候鼻尖泛红,那颗痣就变得格外显眼,像是一颗嵌在雪地里的黑芝麻。

他的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一看就是从小被好好养着的、底子极好的白皙嫩滑,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阳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那一层薄薄的绒毛都看得见,整张脸像是被柔光滤过一遍。嘴唇的颜色是天生的浅粉色,没有唇纹,不干不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点点牙齿。

他打着耳钉。左右耳各一个,是很简单的银色小圆钉,不张扬,但他戴着就是好看。银色的光点在他耳垂上轻轻闪烁,衬着他白皙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线,莫名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性感。

他的手指也是好看的——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粗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圆润干净。他翻书的时候,那几根手指捏着书页轻轻一掀,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一种不经意的表演。他转笔的时候更好看,笔在他指间飞快地旋转,像一只听话的蝴蝶,陈屿白有一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差点忘了做自己的题。

腰也细。校服虽然宽大,但偶尔他伸懒腰的时候,校服布料被拉紧,腰身的轮廓就暴露出来了——细细的一条,像是稍微用力就能圈住。有人私底下说他“长得又帅又秀气”,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非但没生气,反而挑了挑眉说:“秀气怎么了?秀气就不能考第一了?”

他的头发带着微微的天然卷,不是那种夸张的卷,是很随意的、像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弧度。额前的碎发半遮着眉骨,低头做题的时候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就随手往旁边一拨,动作随意得像在打发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又像是老天爷精心雕琢了一件作品之后,随手在上面添了几笔不完美——左眼下那颗痣、鼻尖那颗痣、微微卷的头发——结果这几笔反而成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方。

很快就有人在校内论坛上发帖问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有没有对象。

帖子的回复很热闹,但安舒颜本人在论坛上的唯一发言,是有一天他用自己的真名账号回复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很闲,作业写完了吗?”

然后那个帖子就安静了。

陈屿白和安舒颜坐了半个学期的前后桌,对他最大的感受是:这人其实没那么难相处,但你得知道他的脾气。

安舒颜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高兴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他不记仇,但也不忍气吞声。他不主动招惹别人,但如果有人来招惹他,他会用一种让对方非常难受但又挑不出理的方式反击回去。

“你就是惯的。”陈屿白有一次忍不住说。

“对啊,”安舒颜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就是被惯大的,怎么了?”

陈屿白无话可说。

说实话,安舒颜对陈屿白还算客气。可能是陈屿白成绩好,也可能是陈屿白从不在他面前说废话。两个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换一下数学题的思路,谁也不烦谁。

所以当安舒颜有一天突然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许展幸的人”的时候,陈屿白愣了一下。

“认识,”陈屿白说,“也不算认识,就是知道这个人。十一班的,数学很好。怎么了?”

安舒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解和隐隐的不满:“十一班?”

“对啊。”

“他每次都和我并列第一,”安舒颜把“并列第一”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不太情愿承认这件事,“为什么会去十一班?”

陈屿白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许展幸每次大考总分都在年级中游,哪里来的并列第一?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安舒颜说的“并列第一”应该是指数学单科或者竞赛排名。上学期期末数学单科,安舒颜149,许展幸149,确实是并列第一。竞赛成绩单上,两个人的名字也总是挨在一起。

“可能是其他科拖了总分吧。”陈屿白说。

“那也不合理,”安舒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附中分班不是按总分来的吗?总分中游怎么会在十一班?十一班不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十一班是普通班,以许展幸的竞赛成绩和数学天赋,就算总分被拉低,也不至于被分到那里去。

陈屿白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他好像是自己申请的。”

“自己申请去十一班?”安舒颜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他脑子有病吧?”

陈屿白没接话。他想说“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但看了一眼安舒颜的表情,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安舒颜的表情不像是在打听一个竞争对手,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是在心里翻一个很久没解开的旧账。

安舒颜没再追问,转回头去,翻开桌上的竞赛题集。但他翻了两页就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题的题干上,半天没动。

陈屿白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附中坐落在老城区的东隅,校门口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侧银杏夹道。这些树怕是有些岁数了,树干粗壮得两臂合抱不住,树皮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皴裂。春日里嫩叶初绽,密密匝匝地叠成一片翠色的穹顶,风过时便窸窸窣窣地低语,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待到秋深,整条街便烧起来似的——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绵软无声,仿佛脚下的不是柏油,是时光积攒的绒毯。

附中的学生日复一日从这条路上走过,少有人留意这些银杏是何时种下,更少有人知道,在路的尽头拐个弯,穿过两条曲折的弄堂,还藏着一条更老的巷子。

那条巷子的名,便源于此树。

它叫银杏巷,也是许展幸童年时代一直所处的地方。

巷子极深,从主路折进去,要走上三四分钟才能望见尽头。两侧是上了年头的居民楼,墙面斑驳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画,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家家户户的窗外都晾着衣物,花花绿绿地垂着,像一面面失了颜色的旗帜。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麻雀栖在上面,把整条巷子当作它们的驿站。

银杏巷不算偏僻,离市中心的商圈不过两站公交的路。可一旦走进去,便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门——门外是车水马龙、霓虹流转的浮华人间,门内是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旧城一隅,一切都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模样。

这里的房子多半是**十年代的旧物,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大多早已坏了,也没人修。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楼梯扶手上的绿漆一块块卷起、脱落,露出锈蚀的铁。空气里总是浮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旧木,是铁锈,是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散发出的微温,混合在一起,构成银杏巷独有的气息。

在这片灰扑扑的建筑群中,有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居民楼。四楼靠左的那间,住着许展幸和他的母亲。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拢共不过四十来平。家具都是旧物——沙发扶手上的皮磨得发白,起了毛边;茶几的玻璃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细细粘着。但整个家收拾得纤尘不染,窗台上搁着几盆绿植,是母亲从菜市场讨来的种子自己养的,长得倒也好,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许展幸的房间在靠窗的那一侧,是整个屋子里采光最好的地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便是全部的家当。书桌上摞着高高的教辅和竞赛题集,每一本都被翻得卷了边,书脊上的折痕像是某种无声的履历,记录着它们被打开过多少次。桌面一角放着一个铁盒子,生了锈,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里头装着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若有人问起,许展幸大概只会淡淡说一句“没什么”。

但那盒子,他从未让任何人打开过。

银杏巷的白天是静的,甚至带一点寥落。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早出晚归,白日的巷子里只剩下老人与孩子。老太太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单元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用软糯的方言聊着家长里短。小孩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塑料玩具枪噼噼啪啪地响着,偶尔撞翻了谁家门口的垃圾桶,大人骂上两句,小孩便笑着跑远了。

入了夜,银杏巷才真正醒过来。

麻将声从好几户人家的窗户里同时倾泻出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能绵延到凌晨一两点。楼下的夫妻又开始吵了,声音大到整栋楼都听得清。隔壁的小孩在哭,不知是饿了还是不想写作业。对面五楼有个大爷在拉二胡,拉得断断续续的,锯木头似的,可他每天都拉,风雨无改。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构成了银杏巷的底色。

许展幸就是在这样的底色里长大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只有母亲一个人。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像一个虚构的概念。他只隐约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但那个身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母亲从来不提,他也不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看得懂。

比如母亲同时打两份工,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比如每次开学前,母亲会拿出一沓钱在桌上数了又数,眉头紧锁。比如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母亲不希望被他看见。

从那以后,许展幸再也没有让母亲为他的成绩操过心。

小学的时候,他是年级第一。初中的时候,他还是年级第一。中考的时候,他考了全市第三,被附中录取。附中免了他的学费,还给了奖学金,虽然不多,但足够覆盖一部分书本费。

许展幸从不觉得学习苦。对他来说,学习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课本上的知识就摆在那里,看懂了就会,会了就能做对,做对了就能考好。它不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那样复杂、难以捉摸、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失望的可能。

数学公式不会背叛你,物理定律不会撒谎,化学反应的产物是可以预测的。

这些东西比人可靠多了。

但他最擅长的不是按部就班地学,而是竞赛。

初中的时候,他开始接触数学竞赛,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别人需要绞尽脑汁才能想出来的思路,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在哪里。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题目在他面前排成一列,每一道都在对他低声说出自己的秘密。

初中三年,他拿过数学联赛的省一等奖,物理竞赛的省二等奖,化学也拿过奖。到了高一,他开始参加更高级别的竞赛,上学期拿了数学竞赛的省一等奖,进入省队,这学期准备参加全国联赛。

附中的老师对他寄予厚望,竞赛教练更是把他当宝贝——这个孩子是附中建校以来最有希望在全国联赛拿奖牌的学生,甚至有可能冲击国家集训队。

每次提起许展幸,竞赛教练都会说同一句话:“这孩子是真聪明,就是……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

这是所有老师对许展幸的一致评价。不是说他不听话、不守纪律——恰恰相反,他太听话了,听话到让人有些不习惯。上课从不开小差,作业按时交,考试从来不违纪。但除此之外,他几乎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流。

不和同学聊天,不参加集体活动,不在课堂上主动回答问题,甚至连去办公室找老师都是递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问题和答案,不需要多余的对话。

许展幸在附中待了快一年,认识他的人不多。这并不奇怪——他每天的生活轨迹是一条标准的直线:从出租屋到学校,从学校到教室,从教室到竞赛教室,然后原路返回。他不在食堂吃饭,因为食堂太吵,他带着母亲早上给他准备的饭盒,在教学楼后面一个没人的角落吃完。

他不觉得自己孤独。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习惯了到不再觉得它是“孤独”的地步。

那天中午,安舒颜去食堂的时候路过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他本来不走那条路的,但今天食堂人太多,他想绕一下,从后面穿过去。

然后他看见有一个人靠墙坐着。

那个人穿着附中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四月的风把银杏絮吹得满天飞,那些白色的绒毛落在他的头发上、书页上,他也不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安舒颜看了两秒钟,走过去了。

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轮廓在某一瞬间,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合了一下。

那个画面太久了,久到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去看。

他隐约记得一条巷子,很窄,很暗。记得自己小时候好像在哪条巷子里跟人打过架——不,不是打架,是□□。他的性格从小就这样,见不得别人被欺负,看到就忍不住要管。他记得自己好像塞给谁一颗糖,橘子味的,因为他小时候口袋里总装着橘子味的硬糖。

但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

一点都不记得。

安舒颜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思绪甩掉,继续往食堂走。他甚至不知道那个靠墙坐着的人叫什么名字。

当然不知道。

他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

那天的风很大,银杏絮满天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安舒颜走后,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许展幸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刚才一直没有抬头。

从安舒颜从拐角处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不是用眼睛——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那条必经之路上,像一个设置了敏感度的雷达,任何人都不会触发它,但某个人一出现,警报就会响。

他没有抬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表情管理没有那么好。

如果安舒颜看见他现在的表情,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因为许展幸平时是一个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人,冷淡、克制、拒人千里。但刚才,在安舒颜路过的那几秒里,他的眼神软了一瞬,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露出温热的、流动的东西。

然后他把那道缝合上了。

许展幸把书合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他走回教室的时候路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喜报,上面印着竞赛获奖名单。安舒颜的名字在上面,他的名字也在上面,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中间隔了大约两个名字的距离。

许展幸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走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书包带子,又松开了。

没有人看见。

晚上,许展幸回到银杏巷的出租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他把盖子打开,里面没有贵重的东西——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糖纸,橘子味的,已经褪成了很淡很淡的橘色,皱巴巴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抚摸过。

糖纸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迹稚嫩,有些字还写了拼音。

那行字是:“你别害怕,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他八年前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这支铅笔,这张纸。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写下来,可能是因为那个穿小西装的小男孩走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人就不见了。他想记住那天发生的事,想记住那个人说过的话,于是回到家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把它们复刻了下来。

那时候他还不怎么会写字,“保护”的“护”写错了,划掉重写了好几次。

许展幸看了很久,然后把糖纸和纸条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他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台灯。

黑暗中,银杏巷的声音照常响起。麻将声,吵架声,小孩的哭声,二胡声。

他闭上眼睛,面对这么嘈杂的环境,他已习以为常。

明天是竞赛集训的日子。

他终于可以和幼年时说过要保护自己的人再次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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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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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信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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