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糖纸

第七章

安舒颜把那颗糖放在床头柜上,放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没有吃它,也没有收进抽屉里。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台灯的光照着它,让那颗橙色的、小小的橘子图案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刷完牙回来,又看了一眼;关了灯躺下之后,又在黑暗中看了它一眼——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糖纸上,像给那颗橘子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只是一颗五毛钱的糖,小卖部里堆满了整罐整罐的,不是买不到,不是吃不起,可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剥开,舍不得咬碎,舍不得让它在嘴里化成一滩甜水然后消失。好像只要它还在那颗糖里完整地待着,那天下午夕阳的颜色、那个人摊开手掌的动作、那句短促的“给你的”,就可以一直留着。

安舒颜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床头柜的方向。那颗糖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光点——不是发光,是那种你越盯着看就越觉得它亮的东西。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打架,才终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床头柜。糖还在,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还没被拆开的秘密。他坐起来,伸手把那颗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写有许展幸笔迹的卷子放在一起。

抽屉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一张草稿纸,一张对折的卷子,一颗糖。三样东西来自同一个人,分别代表三件事:一次帮忙,一次回应,一次伸手。安舒颜看着它们排在一起,忽然觉得自己的抽屉像一个被精心收集的宝箱,里面装的每一件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一件都让他心口发烫。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到学校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从十一班那侧的走廊经过。门开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安舒颜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但他在心里记了一下——许展幸今天好像比平时来得晚一些。

上午的课他上得比昨天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没有拧笔帽拧到断,也没有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谁的名字。但语文课的时候,林知秋讲到“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说古时候书信很难送到收信人手中,一封信可能要在路上走几个月,甚至几年。安舒颜的笔停了一下。他忽然想,如果他要给谁写信,那封信会走多久?要走到哪里去?收信的人会不会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昨天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温度。那温度好像一直没散,像一粒被按进皮肤里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在里面扎了根。

午饭的时候他又去了食堂。陈屿白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又吃食堂”,语气里已经没有好奇了,只有一种“行吧反正你也不会说”的认命。安舒颜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通往实验楼的路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许展幸午休时间不会去实验楼,他知道的。但他就是看着那里,像在看一个空了的信封。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还没响,安舒颜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他把笔袋、卷子、草稿纸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拉上拉链,把书包带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那里,等着。陈屿白从后面戳了他一下,他没回头。陈屿白又戳了他一下,他说:“干嘛?”

“你今天比昨天还早,”陈屿白说,“你是在赶什么投胎吗?”

安舒颜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屿白以为他会说“关你什么事”,但安舒颜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了陈屿白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没有。就是想早点去。”

这个回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安舒颜。陈屿白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铃声响起的时候,安舒颜站起来,拎起书包,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像是在控制某种想要加速的冲动。他走出教学楼,穿过连廊,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掸掉,就那么让它待着,一直到实验楼门口才侧了一下肩,那片叶子才滑落到地上。

他走进竞赛教室的时候,角落里有人。

许展幸已经到了。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还是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一幅早就挂在那里的画。但安舒颜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是在他走进来的那一瞬停的,然后又继续翻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安舒颜一直看着他,从进门到坐下,每一秒都在看。

他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把笔袋和卷子摆出来。和昨天一样的位置。昨天许展幸从角落里走了过来,坐在了他旁边。今天呢?还会来吗?还是说,昨天那个动作只是一次性的,只是一个巧合,只是一个他无法解释的、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决定?

安舒颜没有回头。他把卷子翻开,假装在看题目,但他的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猫,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声响。他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然后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先是在他旁边的位置停了一下,犹豫了一拍,然后椅子被拉开了。

安舒颜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很快压了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许展幸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一样的安静。他放下卷子,拿起笔,开始做题。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安舒颜一眼,好像这只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安舒颜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点——比昨天近了那么一两厘米。

安舒颜不知道那一两厘米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全世界都能听见。

周老师今天没有发新卷子。他说昨天那套题的批改情况他已经看过了,大部分人都做得不错,然后开始讲解重点题目。讲到第四道数列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安舒颜和许展幸的方向,说了一句:“这道题你们俩的解法不太一样,要不要上来分享一下?”

安舒颜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正好撞上许展幸的目光——那是一个很短的对视,短到大约只有一秒。许展幸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安舒颜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像两个被突然推到台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周老师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再勉强。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标准答案。但安舒颜全程没有看黑板。他在看旁边那个人——看他握笔的姿势,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袖口那道白色缝线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的光。他在想一件事:这个人昨天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然后跑掉了。今天他坐过来了,但什么都没说。

那颗糖算什么?算谢谢?算回应?还是算……别的什么?

安舒颜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没法专心听课。他就那么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却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了,像一块磁铁吸走铁屑。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舒颜收拾东西的动作还是和之前一样慢。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什么,但他就是不想那么快站起来。许展幸收拾东西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一些,两个人的节奏像是在唱一首很慢的歌,谁也不先走,谁也不知道该不该先走。

安舒颜站起来的时候,许展幸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又一次几乎同时站起来,肩膀差一点点碰到。安舒颜往旁边侧了半步,许展幸也跟着往旁边侧了半步,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安舒颜没有看他,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那个……”

安舒颜停下了。他转过身。

许展幸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不是糖,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边角折得很整齐。他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他终于递了过来。

安舒颜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许展幸把纸条放在他手心的时候,指尖又一次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他像昨天一样,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舒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张纸条。他打开了它。里面的字很小,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笔画有些抖:“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

安舒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问那颗糖,没有问那道缝线,没有问他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他确实什么都没问。不是不想,是觉得问了会打破什么东西。现在他才明白,那种“没问”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你不用解释,你不用说明,你可以在你自己的时间里慢慢来,我不急。

他握着那张纸条,走出实验楼。夕阳又是橘色的,和昨天一样,只是淡了一些。银杏树的叶子还在翻着,和昨天一样。他走到树下,把纸条小心地对折,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糖纸和纸条贴着心口,像两片安静地靠在一起的树叶。

他摸了一下口袋,嘴角弯了一下。

而银杏巷的深处,许展幸正在往家的方向走。他的脚步没有昨天那么轻快了,但也没有更重——像是在想什么,一边想一边走,走得不太快,也不太慢。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空了。纸条没了,糖也没了。它们都在安舒颜那里了。

他不知道安舒颜会不会觉得纸条太幼稚,会不会觉得那句“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很蠢。但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话了。他想对那个人说谢谢,不是客气的谢谢,是那种“你什么都没问,但你什么都懂”的谢谢。他想写在纸条上的句子本来更长一些,但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那么几个字。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走进银杏巷。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被子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宽大的帆。他从那面帆下面走过去,没有抬头。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被人悄悄加了一拍。

晚上,安舒颜坐在书桌前,把那颗糖和那张纸条并排放在桌面上。糖纸橘色的,纸条白色的,排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糖拿起来,翻到背面,糖纸的边角处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字——是铅笔写的,因为被攥过太多次了,笔画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今天还是没有给他。”然后又被划掉了,下面重新写了一行:“给了他。”

安舒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看到第一行划掉的痕迹很深,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划掉的时候也用了很大的力气。第二行写得轻一些,像是写完之后松了一口气,笔尖从纸面上滑过去了。

他把糖翻过来,重新正面朝上放好,然后把纸条也展开来,压平,和糖并排放着。两个东西,来自同一双手,穿越了同一天下午的夕阳,落在了同一个人的手心里。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主动说“谢谢”,如果他没有走那么慢,如果他没有回头,这件事会不会发生?还是说,它本来就会发生,只是早晚的问题?

安舒颜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手心里那种温度,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铅笔的字迹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留下痕迹,每一个笔画都小心翼翼的,但最后的句号却落得很重,圆圆的,像是写的人在落笔的那一刻下定了决心。

安舒颜把纸条举到灯下,对着光看。纸很薄,透过去能看到背面有更浅的印记——是写过又被擦掉的句子。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台灯的光仔细辨认,隐约看到几个词:“因为……”“其实我……”“对不起”。都被擦掉了,擦得很干净,只有用铅笔反复描过又被擦掉后留下的细微凹痕,像河床上干涸之后残留的水纹。那些被擦掉的话到底是什么?是解释?是道歉?还是别的什么?许展幸在写下“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之前,到底写了多少遍、又划掉了多少遍?

安舒颜把纸条翻回正面,拇指在那些字上轻轻摩挲过一遍。铅笔的笔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被他手指的温度和反复触摸磨得有些发亮。他想,这个人写字的时候用了多大力气?他想了多久才决定写这一句?他写完之后是不是像送糖那天一样,攥了很久才递出来?

安舒颜把纸条对折,又展开,又对折,最后夹进了那本竞赛题集的第一页。和糖放在一起太近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糖和纸条之间的距离——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部分,还是两件独立的事?他不知道,所以他让它们分开一会儿,各自待着,等他有了答案再来安排它们的位置。

台灯关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安舒颜躺在床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也许是糖纸的轮廓,也许是纸条的形状,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把今天下午的画面重新放了一遍。许展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纸条,低着头,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递出来。

但最后他递出来了。安舒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才意识到——这颗糖是他收到过的第一样被主动交付的东西,而这张纸条,是那之后的第一句话。糖和纸条,一样接一样,像一个人正在试着伸出手,先是用东西碰了你一下,然后又用指尖碰了你一下,看你会不会收下。纸很薄,边角叠得很整齐,每一道折痕都被压得很实,是被人认真折过的。安舒颜把它展开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些折痕的力度——用力了,但不急躁,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他看着那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吸了一口气才落下去。“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一片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叶子,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还很温热。不是糖,但比糖更让人舍不得放下。

安舒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明天是周五,没有竞赛集训,没有加练,他见不到许展幸了。这一周剩下的时间里,他只能靠口袋里的温度和抽屉里的东西来度过。但他不觉得遗憾——不是不想见,是觉得今天的见面已经够他消化很久了。那个人递糖的时候在抖,递纸条的时候也在抖。他的手明明很稳,握笔写字的时候从不抖,但在递东西给安舒颜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颤动。那个细节安舒颜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而且他一直在心里反复回味着。

周五的早晨,安舒颜去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故意放慢了出门的速度,在电梯里多站了一会儿,在校门口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看什么人会不会从某个拐角出现。许展幸没有出现。他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空,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下周又会见面的。

上午的课间,他路过了十一班那侧的走廊。这次他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许展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什么,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那道白色缝线依然醒目。他没有抬头,但安舒颜觉得他的笔尖在那一瞬间慢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某个声音时,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安舒颜没有停。他走过去,拐过走廊转角,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小,像一粒被风吹到窗台上的灰尘,谁也看不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舒颜坐在窗边,把家里带来的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阿姨做的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了。他想起一件事——许展幸中午吃什么?他从来没见过他在食堂吃饭,也从来没见过他从书包里拿出饭盒。他有没有地方吃午饭?他一个人坐在哪里?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安舒颜越是想把它们拨开,它们缠得越紧。他终于明白了昨天纸条上那句“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的意思。不是所有的关心都要用问句来表达,有时候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就已经告诉他“你不用解释也没关系”了。

他把饭盒盖上,没有再吃。陈屿白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扣着的饭盒,挑了挑眉:“今天又不饿?”安舒颜摇了摇头。“你这两天怪怪的。”陈屿白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句,“不是那种‘我烦’的怪,是那种‘我在想什么人’的怪。”

安舒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说话。陈屿白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看他不打算回答,也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饭。安舒颜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陈屿白,你有没有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就是那种,很想见一个人,但是见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坐在他旁边,假装在干别的事情。”

陈屿白嚼到一半的饭停在嘴里,含混地“唔”了一声。他把饭咽下去,抬头看着安舒颜,安静了几秒:“有啊。”

安舒颜愣了一下:“谁?”“没有谁。”陈屿白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我只是说有这种情况,不代表我本人有。你别套我话。”

安舒颜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注意到陈屿白的耳廓红了。那种红和安舒颜自己的很像,都是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像墨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他没有点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条通往实验楼的路上。阳光很好,银杏叶在风里翻着,像无数只小手在扇动。

下午的课安舒颜上得比平时更专注了一些,也许是知道今天见不到许展幸,反而没有那种心悬在半空的感觉了。他做完卷子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翻了一会儿错题,又看了一会儿明天的竞赛集训内容。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这种节奏——周二周四见许展幸,周四周二见许展幸。这两个日子像是被谁在地图上画了圈,标记成他每周最重要的坐标。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急着走。他在教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书包。陈屿白已经走了,桌子空着,上面摆着一本没合上的教辅。安舒颜路过十一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也空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空空荡荡,桌面被擦拭得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但安舒颜知道有人坐过。他知道那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低着头,翻书的手指很轻,袖口有一道白色的缝线。

他走下楼,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银杏叶和青草的气息。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空是浅橘色的,云被染成粉紫色,像一幅正在晾干的水彩画。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西边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路,路灯还没亮,树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

他不知道许展幸此刻是不是正走在那条路上,是已经回到了银杏巷,还是还在途中。他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东走。

银杏巷的傍晚和每个傍晚一样。麻将声、炒菜声、小孩的啼哭声,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泄出来,填满了整条巷子。许展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句话?也许只是一颗糖的糖纸背面那几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安舒颜——是叫全名,还是叫名字,还是什么都不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今天见到你了很好”,还是说“我又买了一颗糖”,还是说“你昨天看了我一眼”?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最后他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今天你路过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要满了——糖纸、纸条、草稿纸、卷子、和安舒颜有关的一切。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轻轻摸了摸那道冰冷的铁皮,像在确认它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周六的早晨,安舒颜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打开抽屉看了一眼。糖还在,卷子还在,纸条还在,都好好地待在它们的位置上。他关上抽屉,坐起来,发了十分钟的呆。他想起昨天跟陈屿白说的那句话——“很想见一个人,但是见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坐在他旁边,假装在干别的事情。”他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想见许展幸,但他不知道自己见到他之后还能做什么。他们已经递过糖了,换过纸条了,坐在一起过了。这些事都是无声的,都没有被语言确认过。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银杏巷那栋六层居民楼四楼靠左的房间里,许展幸也坐在床上,发了同样时间的呆。他在想同一件事——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一来得比安舒颜预想的慢,又比他预想的快。说慢是因为周末的每一分钟都像被人拉长了,说快是因为一眨眼就到了。他站在校门口的时候,看着那些熟悉的银杏树,心里有一种踏实的、落定的感觉。今天不是周二,不是周四,不是竞赛集训的日子,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教学楼里,在十一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

安舒颜没有去十一班那条走廊。他知道不能每天都经过那里,太频繁了会让人发现。但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在操场上,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队伍后半段的某个位置上。许展幸站在那里,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往安舒颜的方向看,但安舒颜觉得,他的侧脸在某一瞬间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课间操结束的时候,安舒颜故意走得很慢,让队伍从他身边流过去。许展幸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大约只有两三步远。安舒颜没有叫他,没有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走越远,然后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舒颜端着一碗饭坐在食堂角落里,挑着米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这里一个人傻笑个什么劲?但他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许展幸”这三个字,他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把筷子放下,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屿白远远地看见了他,端着餐盘走过来:“你一个人在这儿笑什么呢?中彩票了?”安舒颜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收干净的弧度:“没有。”陈屿白坐下来,看了他三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不问了。你自己消化吧。”安舒颜笑着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懂事?”陈屿白面无表情地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我一直很懂事,只是你以前没注意到。”

下午最后一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安舒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班级群里的消息,一个同学在问明天竞赛集训的时间和地点。安舒颜没有回复,但他看了一眼日历——明天是周二。周二。他又能见到他了。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还有十六个小时。不,十五个小时四十分钟。

那天晚上,安舒颜把那颗糖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糖纸是完整的,橘子图案还是明亮的,边角的褶皱还是他收到时的那几个。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他应该吃它。把它剥开,放进嘴里,让它化掉,让那颗橘子味真正地属于他。而不是让它永远躺在抽屉里,像一件被供奉起来的展品。那颗糖最应该去的地方不是抽屉——是一个人的嘴里,是一个人的舌尖上,是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流到胸口的位置。

但他还是舍不得。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给了他。”字迹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留下痕迹。安舒颜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划过,然后把糖重新放进了抽屉里。不是现在。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等他自己准备好了。那颗糖在那里不会坏,糖纸不会褪色,橘子图案不会消失。它可以等。他也可以等。

窗外,月亮又圆了。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着。安舒颜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的节奏。

它在说同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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