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过分的是,”谢渊冷声道,“赵德明不仅为金蛇会提供庇护,还利用职务之便,将毒品流入军中。那些镇守边关的将士,有多少人因为染上毒瘾而丧失战力,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罄竹难书。”
“砰——”
祈进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我要杀了他!”他双目赤红,“我要亲手——”
“住口。”
叶英忽然出声打断他,语气罕见地严厉。
祈进愣住了,抬头看向他。
叶英的神色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中,此刻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现在去找他,是送死。”叶英一字一句道,“赵德明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你一个江湖剑客,连他的府邸都进不去,就要被人拿下。届时,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打草惊蛇,让整个禁毒行动功亏一篑。”
“可是——”
“没有可是。”叶英握住他的手,力道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祈进,你听我说。”
他俯下身,与祈进平视。
“十年前,我没能帮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现在,我在这里。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以卵击石。”
祈进看着他,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叶英说得对。十年了,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冲动行事的少年。复仇需要时机,需要布局,需要周密的计划。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我答应你。”
叶英的神色稍稍缓和,又在他额头落下一吻:“乖。”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莫雨和穆玄英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谢渊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叶英一眼,什么都没说。
?? * *
从大堂出来时,已近黄昏。
天边的晚霞如火如荼,将整个杭州城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息。
可祈进却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份名单,那些书信,以及赵德明那张从未谋面却已刻入骨髓的名字。
“祈进。”
叶英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祈进转头看他,发现叶英正牵着两匹马,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等他。
“走,”叶英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
祈进没有再问,翻身上马,跟着叶英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向城外的方向驰去。
两人一路无话,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节奏。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周环山,中央有一汪碧绿的潭水。潭边生着几株老梅,虬枝盘曲,虽已过了花期,却自有一股傲骨清气。
“这里是……”祈进环顾四周,心中隐隐觉得熟悉。
“藏剑山庄的后山。”叶英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潭边,“我小时候常来这里。”
祈进也下了马,跟着他走到潭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似人间。
“小时候,父亲对我管教很严。”叶英望着水面,声音淡淡的,“每日练剑、读书、学经义……几乎没有片刻喘息。只有这里,我能偷偷跑来,躲上半日。”
他转头看向祈进,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那时候我就在想,将来若有一个人,能让我放下所有伪装,把最真实的自己交给他,那该多好。”
祈进心头一震。
叶英这是在……剖白心迹?
“叶英……”
“后来你出现了。”叶英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见你,你浑身是伤,却还要逞强。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戴着面具活着。”
他伸手,轻轻捧住祈进的脸。
“祈进,我不想再看你独自承受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把我当成外人。”
祈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金纹白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与认真。
这个人,藏剑山庄的庄主,武林泰斗,却愿意为了他,放下身段,说出这样的话。
“叶英……”祈进哑声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叶英微微笑了,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只要你知道,我在这里。”
夕阳西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潭水碧绿如镜,倒映着漫天的晚霞,也倒映着相依的两人。
这一刻,所有的仇恨、阴谋、算计,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只有两颗心,在暮色中慢慢靠近。
翌日清晨。
祈进从梦中醒来时,发现叶英已经不在身边。
他心中一紧,连忙坐起身,却见叶英正坐在窗边的桌前,手中捏着一张纸条,眉头紧锁。
“怎么了?”祈进披衣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叶英没有说话,只是将纸条递给他。
祈进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赵德明已知悉杭州之事,已派人前往灭口。速走。”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梅花。
“这……”祈进握紧纸条,“这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叶英神色凝重,“今早店小二送早点时,一起塞进来的。”
“灭口……”祈进咬紧牙关,“他要灭的是谁的口?是谢盟主,还是我们?”
“都有可能。”叶英站起身,“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
他快速穿好衣服,将佩剑挂在腰间:“收拾东西,我们立刻离开。”
祈进点头,迅速整理好行装。
两人刚打开房门,便见穆玄英急匆匆地跑上楼来。
“祈进师兄!叶庄主!”他气喘吁吁道,“出大事了!”
“怎么了?”
“莫雨……莫雨他……”穆玄英的脸色惨白,眼眶泛红,“他毒发了!”
?? * *
客栈后院的一间偏房内。
莫雨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头部,整个人蜷成一团。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莫雨!”穆玄英跪在他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莫雨,你看着我!是我,是毛毛!”
莫雨却仿佛听不见一般,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颜色——原本异色的瞳仁此刻漆黑如墨,没有半分神采,只剩下嗜血的疯狂。
“杀……杀了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扭曲,完全不似人声。
“砰——”
莫雨忽然暴起,一掌拍向穆玄英的胸口。
穆玄英来不及躲闪,被这一掌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毛毛!”祈进大惊,连忙冲上前去。
可莫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转身扑向祈进,指尖泛起诡异的紫光,招招致命。
“这是……毒掌?!”叶英脸色一变,“他怎么会邪毒掌?!”
话音未落,莫雨已经欺身而至,一掌拍向叶英面门。
叶英侧身闪避,同时一剑刺出,剑气如虹,直取莫雨咽喉。
然而莫雨的身体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即便被剑气划伤,也依然疯狂进攻。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想置人于死地。
“这样下去不行!”祈进大声道,“他毒发时没有理智,会力竭而亡的!”
“我知道!”穆玄英捂着胸口站起来,“但我接近不了他……每次我靠近,他就会更加疯狂……”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
这是莫雨最痛苦的时候。他知道莫雨在承受着什么,知道那种毒品对身体的摧残有多可怕。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雨在痛苦中挣扎。
“让我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谢渊大步走进房间,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师父!”穆玄英惊喜道,“您怎么来了?”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莫雨。
莫雨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转身朝老者扑去。可老者只是轻轻抬手,在他头顶按了几个穴位,莫雨的动作便骤然一滞,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师父,您这是……”
“先让他睡一觉。”老者将莫雨交给穆玄英,转头看向谢渊,“禁毒司的密探传来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叶英点头,“赵德明要灭口。”
“不止如此。”老者的神色凝重,“赵德明在朝中动作频频,不仅派人来杭州,还在京中弹劾浩气盟,说我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圣上已经下旨,要彻查此事。”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若是朝廷真的追究起来,浩气盟首当其冲。一旦被扣上“谋反”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赵德明的反击。”谢渊冷声道,“他知道我们手中有证据,所以先发制人,想要先除掉我们。”
“不止如此。”老者叹了口气,“他还派人去了藏剑山庄。”
“什么?!”叶英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昨夜子时,一队黑衣人潜入藏剑山庄。”老者道,“虽然被庄中护卫击退,但也伤了数人。叶庄主,你父亲让我带话——让你暂时不要回去,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叶英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
可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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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梅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