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内,叶英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劳累,他终究撑不住,发起了烧。
祈进坐到他身边,探他额头:“伤口感染了。”
“无妨,”叶英语气虚弱,“到江南再……”
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他的话。祈进揽住他,轻拍后背。隔着薄薄中衣,能感觉到叶英脊骨的轮廓。
咳声渐止,叶英喘息着靠在祈进肩上,无力维持庄主威严。
“药箱里有退热散。”
祈进找出药瓶,喂他服下。叶英顺从地咽下药粉,倦意涌来。
“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叶英没有回应,呼吸渐稳。祈进将他揽在怀中,调整姿势让他半躺在自己腿上,防止颠簸碰撞。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叶英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唇色淡白。
祈进指尖轻触他脸颊,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十年前,这个人救他时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如今换他守护,是心甘情愿的牵绊。
马车驶入山林,光线暗下。
叶英忽然蹙眉呓语:“不……别走……”
祈进握紧他的手:“我在。”
“三年前……李副使……对不起……”
祈进心头一震。这是叶修第一次在梦中提及往事,那场让他背负愧疚的任务。
“不是你的错。”祈进在他耳边低语。
叶英眉头舒展了些,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祈进低头,唇轻轻落在叶英额头。
马车颠簸,叶英被震醒,发现自己躺在祈进怀里,姿势亲密。
他挣扎要起身,却被按住:“别动,伤口会裂开。”
叶英停下,耳根泛红:“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烧退了,但伤口需要重新上药。”
叶英点头,抬手解衣带却因肩伤不便。
“我来。”
叶英身体微僵,没有拒绝。
车厢狭小,两人面对面。祈进解开外袍,小心褪下里衣,露出染血的白布。
“化脓了,必须清理。”
他取出剪刀、烈酒和干净布条,剪开白布。伤口红肿,中央有脓液。
烈酒擦拭伤口,叶英身体一颤,咬紧牙关。
祈进动作轻柔,额发遮住眉眼。叶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此刻的祈进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清理完毕,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叶英的肌肤——胸膛、锁骨、肩胛,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叶英能感觉到祈进指尖的微颤,那是克制。
包扎结束,祈进没有立即为他穿衣。目光停留在叶英裸露的上身,是一种贪婪的凝视。
车厢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祈进,”叶英声音沙哑,“看够了吗?”
“不够,”祈进抬眼,“永远不够。”
叶英浅笑自嘲:“庄主不该有这样的软肋。”
“我说过,我不是软肋。”祈进掌心贴上叶英胸口,感受心跳,“这里跳得很快。”
叶英没有否认。那只手滚烫,微微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江南之后,你可能真的会舍弃我。”
“所以?”
“所以,”祈进倾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在那之前,让我多记住一些。”
他的唇落下,不是额头,而是叶英的唇。
这个吻比昨夜更深,带着药味的苦涩和烈酒的辛辣。叶英没有抗拒,反而抬手环住祈进的脖颈,将吻加深。
车厢颠簸,身体紧贴。祈进能感觉到叶英胸口的起伏,听见他压抑的喘息。
吻持续很久,直到需要呼吸才分开。
叶英唇色恢复些许红润,眼神复杂:“祈进,我们……”
“我知道,”祈进打断,额头抵着他的,“不用说出来。”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两人都明白。
祈进为叶英穿好衣服。暧昧气氛散去,取而代之是沉重的默契。
马车驶出山林,前方出现宽阔江面。
江南,到了。
叶英望向窗外,江水滔滔,烟雨朦胧。美景之下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到了江南,先去藏剑山庄分舵,”叶英恢复庄主语气,“我要查清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好。”祈进点头。
两人对视,刚才的亲密仿佛一场梦。但心跳的余韵,还在胸腔回荡。
那堵墙,似乎又悄悄松动了一分。
马车驶入渡口,船夫已在等候。
江南烟雨,即将揭开序幕。
马车在扬州城外小镇停驻时,暮雨初歇,天色将晚。
祈进扶叶英下车。庄主左肩伤势未愈,长途颠簸让包扎处渗出暗红血迹。他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藏剑山庄的骄傲刻在骨子里,不容半分示弱。
“先找客栈休息。”祈进将人半揽入怀。
“不必。”叶英推开他,语气恢复庄主威严,“去镇东药材铺——账簿上提到,回春堂在此有分号。”
两人沿湿滑青石板路前行。雨丝沾衣,寒意侵骨。白墙黛瓦的民居亮起灯火,炊烟混着水汽,将小镇笼在朦胧里。
镇东回春堂门面斑驳。干瘦老头抬头:“客官买药?”
“查案。”叶英亮浩气盟令牌,“慧净供出,你每月转运罂粟膏。”
老头色变:“大人明鉴,小老儿只卖正经药材……”
祈进闪至后院。麻袋散落,黑色膏块甜腻刺鼻。
“罂粟膏。”重剑抵喉,“还有何辩?”
老头瘫软在地:“大人饶命!小老儿被逼……金蛇会金管事,每月给五十两银子转运。”
叶英蹲下,指尖轻触膏块:“纯度很高。真正的罂粟壳,枣核形,表面有刀割痕迹——那是取汁后留下的。这批货原料必是蜀中特有品种。”
他看向老头:“货从何处来?”
“蜀中水路至此,分送扬州赌坊青楼。”老头颤声,“最近三月货增三成,说是有‘山庄’庄主寿宴需用……”
祈进心沉。藏剑山庄?难道内部真有人勾结毒品网络?
叶英面色未变:“何时交货?”
“明晚子时,镇外废弃码头。”
“知道了。莫走风声,明晚带我们前往。”
老头连连磕头:“谢大人不杀之恩!”
离开药材铺,雨势渐大。客栈要两间上房,叶英关门不语。
祈进站在廊下,听着屋内换药声,血腥味混着药草气。
他想敲门,手举起又放下。
阶级。责任。江湖规矩。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心口。十年前那场大火中,叶英救他时,可曾想过今日的身份悬殊?马车中那一吻,是情难自禁,还是压抑太久后的失控?
——负十二。
心底那点暖意跳动着,却带着沉重的枷锁。他知道,叶英在用庄主的身份筑墙。墙内是私心,墙外是责任。而他,被挡在墙外。
夜深,雨未停。祈进推窗,见对面烛火未熄。
叶英坐在灯下阅账簿,白衣松散,肩胛包扎处烛光勾勒。清冷如画,却也脆弱得让人心疼。
祈进喉结滚动。他想问:我们之间,除了阶级与责任,还剩什么?
但答案早已刻骨:他是藏剑庄主,我是浩气精英。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江湖的规矩与偏见。
雨声渐密。叶英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隔着雨幕,两人目光相遇。
一瞬间,祈进看见叶英眼底的情绪——挣扎,压抑,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然后,烛灭。黑暗吞没一切,唯有雨声彻夜。
晨光微露,雨住。
叶英堂中用餐,新衣白锦流云纹,伤掩完美,只眉间一丝疲色。
“早。”递过粥碗,“吃完去码头探查地形。”
指尖相触,叶英迅速收回手。
“庄主,昨夜……”
“昨夜无事,专心查案。”
墙已筑得更高。私心锁在内,责任挡在外。
码头临江,木栈道腐朽,芦苇丛生,江雾弥漫。
叶英勘察地形,祈进警戒四周。
“明晚交易,对方必有护卫。”叶英低声道,“我们需提前埋伏,一网打尽。”
“你的伤……”
“不碍事。此案关乎藏剑山庄清白,必须彻查到底。”
话音未落,芦苇丛中异响。
祈进拔剑,挡在叶英身前。江雾中黑影浮现。
“叶庄主,久仰。”为首者阴笑。
叶英淡然:“金蛇会果然周密。”
“过奖。只是没想到,庄主会亲自来查这种小事。”
“毒品害人,非小事。”
“呵……”对方笑容转冷,“那庄主可知,这批货的真正买家是谁?”
“谁?”
“藏剑山庄内部的人。”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心,“有人想借毒品网络,扳倒你这位庄主,夺权篡位。明晚交易,买家自会现身。”
江风骤起,芦苇摇曳。
叶英白衣猎猎,眼底寒光如剑:“证据。”
“明晚交易,自见分晓。”
黑影退入雾中,消失不见。
江面重归平静。祈进看向叶英,庄主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回客栈,重新规划。”叶英语气冰冷,“明晚……必须擒获真凶。”
两人离去。身后,江雾翻涌,暗流涌动。
心思沉浮。
那道无形的墙,承载着越来越重的秘密。江湖路远,风雨如晦。
而真相,还在迷雾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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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