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风呼啸,三支齐眉棍从不同方向攻来。
祈进侧身避过第一击,重剑横扫,山居剑意如浪涛奔涌。剑棍相交,金石之声炸响,持棍武僧虎口震裂,连退三步。
——负二十四。
心尖微微一颤。祈进知道,此刻不能退。他必须为叶英争取时间。
第二棍自背后袭来。祈进沉肩卸力,重剑回旋,剑锋划出半弧,堪堪挡开。第三棍却已攻至腰间,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白影如电。
“铛——”
流云剑纹在晨光中一闪,叶英已挡在祈进身前。长剑轻颤,棍势尽消。
“庄主。”祈进呼吸一窒。
叶英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耳中:“东厢有异,地窖入口在古井下。”
“那你……”
“先解决眼前。”叶英语气平静,剑锋微转,“慧净已逃向西厢,暗卫正在追踪。”
话音未落,三名武僧再次攻来。叶英与祈进背脊相抵,剑意交融。
祈进能感觉到叶英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庄主的气息平稳,剑法却凌厉如风。每一次出剑,都带着藏剑山庄独有的气度——端方,却致命。
“左侧交给你。”叶英低声道。
“好。”
默契在剑光中滋生。祈进重剑大开大合,山居剑意厚重如山;叶英长剑灵动,问水诀绵延不绝。两人剑势互补,竟将三名武僧压得节节败退。
最后一剑,叶英刺穿一人肩胛,祈进重剑拍晕另一人。第三名武僧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留下。”叶英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精准刺中对方膝窝。
武僧惨呼跪地。
叶英缓步上前,拔剑归鞘。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有额角微湿的碎发,泄露了一丝方才的激战。
“地窖。”叶英看向古井。
两人合力推开青石板。井口幽深,隐隐有霉味传来。叶英取出一枚夜明珠,率先跃下。
祈进紧随其后。
井壁湿滑,下降约三丈,侧壁出现一个洞口。两人矮身进入,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烛火摇曳,映出架上堆积的账簿,以及角落的木箱。
叶英翻开账簿,眉峰渐蹙:“每月初八,药材商‘回春堂’送来药材,其中夹带罂粟膏。慧净以香油钱名义收取,再通过功德箱流转至城外钱庄。”
“金额?”
“单月五千两。”叶英语气沉重,“持续三年,累计十八万两。”
祈进倒吸一口凉气。十八万两,足以供养一支军队。
他走向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黑色膏块,散发出甜腻中带着苦涩的气味。
“罂粟膏。”叶英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初服令人亢奋,久之成瘾,形销骨立,最终耗尽气血而亡。”
“家父……”祈进喉结滚动,“也是因此……”
“嗯。”叶英伸手,指尖轻触膏块表面,“纯度很高。这批货若流入市井,至少让百人成瘾。”
密室忽然震动。
碎石簌簌落下。叶英脸色一变:“陷阱!”
话音未落,头顶石壁轰然塌陷。巨石砸落,叶英猛推祈进,自己却被碎石击中左肩。
“庄主!”
祈进扑上前,扶住踉跄的叶英。白衣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没事。”叶英咬牙,“先出去。”
两人冲向石阶。又一块巨石砸下,祈进挥剑劈开,碎石飞溅中,他感觉叶英的身体软了一下。
“叶英!”
他揽住叶英的腰,将人半抱在怀中。夜明珠的光晕里,叶英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
“放开我……你自己走……”叶英试图挣脱。
“闭嘴。”祈进声音嘶哑,“我欠你的,不止一条命。”
他拖着叶英向上攀爬。井壁湿滑,每一步都艰难。叶英的左肩血流不止,呼吸渐渐急促。
终于爬出井口。祈进将叶英平放在地上,撕开他左肩的衣料。
伤口深可见骨,碎石嵌入皮肉。祈进手在颤抖。
“别怕。”叶英忽然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别动。”祈进按住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忍着。”
药粉撒上伤口,叶英闷哼一声,指节攥得发白。祈进撕下自己内衫下摆,为他包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叶英的皮肤。温热的,细腻的,带着薄汗。
祈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英在剑冢教他练剑。那时他也是这样握住他的手腕,纠正他的剑势。
“庄主,”祈进声音低沉,“十年前那场火……你其实救了我,对吗?”
叶英闭着眼,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祈进继续道,“大火之中,有人将我推出窗外。那人身上……有藏剑山庄的流云剑徽。”
叶英睁开眼,眼底情绪翻涌。
“为什么瞒我?”祈进问。
“因为……”叶英缓缓开口,“那时的我,没有资格让你知道。”
“资格?”
“藏剑山庄的庄主,不能与浩气盟的精英……有私情。”叶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阶级,责任,江湖规矩……每一样,都比私心重要。”
祈进心脏骤缩。
他俯身,额头抵住叶英的额头。呼吸交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血丝。
“现在呢?”祈进问,“现在有资格吗?”
叶英没有回答。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抚上祈进的脸颊。
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温柔。
然后,他吻了他。
不是浅尝辄止,不是试探触碰。是压抑了十年的情愫,在血与火的废墟里,破土而出。
祈进怔住,随即回应。唇齿间有血腥味,有药草的苦涩,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甜蜜。
许久,叶英退开,呼吸微乱。
“抱歉。”他低声道,“我失控了。”
祈进摇头,拇指轻拭他唇角:“该说抱歉的是我。让你等了十年。”
叶英看着他,眼底的坚冰终于融化。
“地窖要塌了。”叶英撑着起身,“账簿和罂粟膏……必须带出去。”
“嗯。”祈进扶住他,“一起。”
两人抱起账簿和木箱,冲出柴房。身后,轰隆声不绝。
西厢方向,信号弹升空。
——暗卫得手了。
心底那堵墙悄然松动。似乎……不那么冰冷了。
信号弹余烬散入晨雾。
祈进扶着叶英立在荒败庭院里。木箱与账簿堆在脚边,罂粟膏气味隐隐散发。
暗卫押来慧净师太。她僧衣沾泥,发髻散乱,眼神阴狠。
“藏剑庄主,浩气盟精英,”慧净讥诮,“两位联手,真是江湖奇景。”
叶英捂着左肩伤口,脸色苍白:“金蛇会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佛门清净地经营毒品?”
“好处?”慧净大笑,“庄主高高在上,怎知底层人的苦?慈济庵香火稀薄,若无这笔进项,这些孤儿老弱早饿死了。”
“所以你就用罂粟膏害人?”祈进重剑斜指,“多少家庭因此破碎,你可曾算过?”
慧净笑容僵住。
叶英翻开账簿:“每月初八,回春堂送来药材,夹带罂粟膏。你以香油钱收取,再通过功德箱流转至城西钱庄——账目清晰,你无从抵赖。”
“那又如何?”慧净冷笑,“江湖上谁不沾点黑?藏剑山庄就没做过见不得光的生意?”
空气冷肃。叶英身体微绷,却只合拢账簿:“押回去,按浩气盟律例审讯。”
暗卫拖走慧净。庭院重归寂静。
“庄主,”祈进扶住他,“伤口需要重新包扎。”
叶英摇头:“先离开。金蛇会耳目众多,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收拾证据朝庵外走。荒径上叶英脚步踉跄,祈进揽住他的腰,将人半抱怀中。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叶英身体的温度——比平时高,许是失血所致。
“放我下来,”叶英低声道,“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祈进收拢手臂,“十年前你救我,现在换我护你。”
叶英一怔,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晨雾流动。昨夜的吻还残留在唇齿记忆里,此刻距离更近,呼吸几乎交融。
叶英忽然笑了,很浅,像冰裂细纹。
“祈进,”他说,“你这样抱着我,若被人看见……”
“那就看见。”祈进打断,“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叶英语气转淡,“藏剑山庄的庄主,不能有软肋。”
“我不是你的软肋。”祈进停下,低头看他,“我是你的剑。”
叶英瞳孔微缩。
“十年前你救我,今日我为你查案。我们从来不是谁依附谁——是并肩。”
叶英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抚上祈进脸颊。指尖微凉,却带着眷恋。
“祈进,”他声音很轻,“若有一日,庄主责任与私人情意相冲,我可能会……舍弃你。”
“我知道。”祈进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所以在那之前,让我多陪你一程。”
两人都知道阶级的鸿沟难以跨越。藏剑山庄与浩气盟的立场,庄主与精英的身份,每一样都是枷锁。
可此刻,在荒径晨雾里,他们允许自己短暂沉溺。
叶英闭上眼,额头抵在祈进肩上。这是示弱,也是信任。
祈进抱紧他,感受着伤口渗出的血染红衣襟,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许久,叶英开口:“账簿里有一处古怪。”
“回春堂送来的罂粟膏,最近三个月突然增加三成,货源流向……是江南。”
“江南?”祈进心头一沉,“藏剑山庄势力范围。”
“对。”叶英眼底寒光闪烁,“所以这不仅是毒品案——是有人,想将脏水泼向藏剑山庄。”
马蹄声骤近。暗卫策马奔来急报:“庄主,城西钱庄起火!所有账册都被烧毁!”
叶英脸色骤变。
祈进握紧重剑:“调虎离山?”
“不,”叶英语气冰冷,“是警告。”
他推开祈进,勉强站稳。伤口剧痛,却不及心中寒意。
“有人知道我们在查,抢先销毁证据。”叶英看向东方,朝阳初升,却照不透迷雾。
“江南线索不能断。准备马车,立刻启程。”
“你的伤……”祈进上前。
“无妨。”叶英语气恢复庄主威严,“祈进,你随我同行。”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祈进却笑了:“正合我意。”
两人目光交汇,心底那堵墙悄然松动。
似乎……正朝着光明,缓慢移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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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慈济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