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毛毛起身去煎药。恶人谷中虽然没有像样的药材,但毛毛带来了许多他从浩气盟带来的珍贵草药,勉强能够压制莫雨的病情。
莫雨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
脑海中,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再次浮现。
八岁那年,他被人贩子掳走,关在一个阴暗的地窖里。
那是一间看不见阳光的房间,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
每天,都有人给他灌下各种奇怪的药水。那些药水颜色各异,味道刺鼻,入口便是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那些人笑着说:“试试这个,小孩子的抵抗力就是强。”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金蛇会研制的新型毒品。他们拿孩子做实验,观察毒药对人体的摧残程度,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那场实验,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等王遗风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地窖的角落里,浑身是血,瘦得皮包骨头。
而那之后,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莫雨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已经被疤痕覆盖,那些是当年被灌药时挣扎留下的痕迹。有些是烫伤,有些是利器划伤,更多的是他自己咬破的。
他知道自己的病永远不会好。
那些毒素早已侵入骨髓,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像是扎根在他身体里的恶魔。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发作。届时,他会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见人就杀,不死不休。
王遗风用尽办法,请遍了天下名医,用尽了珍贵的药材,也只能勉强压制,却无法根治。
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会一直活在黑暗里,直到那黑暗彻底吞噬他。
直到毛毛出现。
吱呀——
院门被推开,毛毛端着药碗走进来。
“又在发呆?”他走到莫雨身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吃药了。”
莫雨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滑入喉间,苦得他眉头紧皱。
毛毛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给,甜甜嘴。”他笑眯眯地说。
莫雨含着蜜饯,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依然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那丝酸涩。
“你对我……太好了。”他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这是我欠你的。”毛毛笑着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稻香村,你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
那年稻香村,他还是个瘦弱的孩子,爹娘早逝,靠着村民的施舍勉强过活。而莫雨,虽然也是孤儿,却总是护着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他。
“那时候你瘦得像根豆芽,我怕你饿死了。”莫雨闷声道。
“所以我发誓,以后要好好照顾你。”毛毛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莫雨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毛毛拉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我发誓。”
毛毛靠在他怀里,唇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夜深了,月光如水,洒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毛毛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年的经历,讲他在浩气盟的师父和师兄弟,讲他学剑时的趣事,讲他走遍大江南北寻找莫雨的艰辛。
莫雨静静地听着,手却一直没松开毛毛的手。
“你找了多久?”他忽然问。
“十年。”毛毛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十年……”
“对,从稻香村被毁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找你。”毛毛的声音轻轻的,飘散在夜风中。“我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听说你在恶人谷,我就来了。”
莫雨握紧他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你不该来的。”他说,“这里是恶人谷,是正道口中的邪魔外道。你是浩气盟的人,待在这里……”
“我不在乎。”毛毛打断他,转过头,在黑暗中与他对视。“莫雨,我不在乎什么正道魔道,我只知道,我答应过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莫雨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永远……”
“对,永远。”毛毛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永远不分开。”
月光下,莫雨的眼眸闪烁着点点水光。
“好。”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坚定,“永远不分开。”
三日后。
夜幕降临,一轮满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将整个恶人谷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这本该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然而在静心居中,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王遗风提前将莫雨锁在地窖中,又派人在四周严加看守。那些黑衣侍从一个个如临大敌,手持兵刃,警惕地注视着地窖的方向。
今夜是关键。
王遗风对毛毛说,“若能熬过今晚,他的病情便会有明显好转。”这已是王遗风多年研究的成果——每逢月圆,用特制的药物压制,配合强制隔离,便能减轻发作时的痛苦。
但风险依然存在。
若莫雨彻底失去理智,以他的武功,足以将整个静心居化为血海。
毛毛站在地窖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石门。门缝中透出幽幽的金光,伴随着低沉的咆哮声。
“让他进去陪他。”一名侍从低声道,“万一……”
“不行。”王遗风摇头,“太危险了。他发作时六亲不认,连我都制不住,伤了你怎么办?”
“他不会伤我的。”毛毛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毛毛。”
王遗风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少年,究竟是哪来的勇气,敢用性命去赌一个疯子的人性?
子夜时分。
地窖深处,黑暗如墨,唯有那轮清冷的月光从狭小的气窗中透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莫雨蜷缩在角落,浑身剧烈颤抖。
他的双手紧紧抱住头颅,指甲深深嵌入头皮,鲜血顺着发丝滴落。额上的青筋暴起,像是随时会爆裂开来。
脑海中,无数黑色的藤蔓在蔓延,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杀……杀了所有人……”
“不……”他抱住头,嘶吼着,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不要……”
可是那些声音太强大了,它们吞噬着他的理智,蚕食着他的意志,将他一点一点地拉入黑暗的深渊。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地窖的门被推开。
“轰——”
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莫雨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眸已经完全被金光占据,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杀意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谁……”他咆哮着,声音沙哑而狰狞……“谁敢进来……死!”
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逆光中。
“毛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逆着月光,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
“来送死吗……”莫雨站起身,身形踉跄,杀意却丝毫不减……“那我就成全你……”
他猛地扑向毛毛,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然而毛毛没有躲。
他只是张开双臂,将扑来的莫雨紧紧抱住。
“没事的。”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在这里。”
莫雨浑身一震。
那股熟悉的温暖包裹着他,像是一道结界,将那些黑暗的声音隔绝在外。
他的身形僵住了,利爪悬在毛毛后背,却始终没有落下。
“可是……可是我快控制不住了……”他咬着牙,浑身剧烈颤抖,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快走……我怕……我怕伤到你……”
毛毛抱得更紧了。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莫雨啊。”
毛毛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像是月光洒在心上。
“小时候你发高烧,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毛毛不要走’。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伤害我的。”
莫雨身体僵硬,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是清醒的……现在我……”
“现在你也是清醒的。”毛毛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错。”
黑暗中,莫雨的眼眸闪烁不定。
金色的光芒时隐时现,与黑色的阴影激烈交战。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一次次被那些黑暗的力量拖向深渊。
“毛毛……毛毛……”他不断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而嘶哑。
“嗯,我在。”毛毛轻声回应。
“毛毛……”
“嗯,我在这里。”
“毛毛,你能……你能一直叫我名字吗?”
“好。”毛毛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莫雨。”
莫雨。
莫雨。
莫雨。
他一遍遍地叫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念一首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而每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莫雨心中的黑暗便褪去一分。
那是他与毛毛之间的约定。
那年稻香村,毛毛说:“以后你要是害怕了,就叫我名字。我会来找你的。”
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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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