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两人终于抵达苏州城外。
城门守卫见叶英令牌,当即放行。穿过长街,檐下灯笼渐次亮起,映照青石板路泛着湿润光泽。远处松鹤楼二层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
祈进脚步一顿:“先去打探消息,还是先寻住处?”
“先用饭。”叶英道,“你一日未进食。”
祈进本想说无妨,对上叶英不容置疑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回。
两人步入松鹤楼。掌柜见叶英气度不凡,忙殷勤引至雅间。窗外月色如水,评弹艺人正唱着《白蛇传》,吴侬软语婉转动听。
菜色精致,酒是上好女儿红。祈进却只动了几筷,便搁下碗筷。
“有心事。”叶英为他斟酒。
“松鹤楼是金蛇会在苏州的据点。”祈进压低声音,“我在此卧底三年,对这里每一处暗道都了如指掌。”
“故地重游,触景伤情?”
祈进摇头:“我在想,三年前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早已死在这里。”
叶英执杯的手微顿。三年前,他途经苏州,恰好撞见金蛇会追杀一名重伤黑衣人。那人倒在血泊中,浑身是伤,眼神却倔强不屈。
他救下了祈进。
彼时不知他是浩气盟卧底,只觉此人身上有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若当时知道你是卧底,我未必会救。”叶英淡淡道。
祈进苦笑:“是啊。藏剑山庄庄主与浩气盟素无往来,救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于你而言是麻烦。”
“但你还是来了藏剑山庄。”
“因为你值得信任。”
四目相对,窗外丝竹声似乎远去。祈进望着眼前人,忽然道:“叶英,我有件事瞒着你。”
叶英神色不变:“说。”
“金蛇会在松鹤楼地下设有密室,关押着许多被强掳来的无辜百姓。”祈进声音艰涩,“三年前,我本有机会救他们,却因任务需要,放弃了。”
沉默。
“那些人……后来怎样了?”
“我不知道。”祈进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但我知道,若我当时出手,卧底身份必然暴露,六年心血毁于一旦。”
“你在两者间选了禁毒大业。”
“我选了自保。”祈进抬眸,眼底满是自责,“所谓正义,所谓复仇,终究抵不过我贪生怕死。”
叶英放下酒杯,忽然握住他的手。
“祈进,你可知道,我为何愿与浩气盟合作?”
祈进怔住。
“三年苏州初遇,你身负重伤仍不肯求饶。那时我便看出,你心中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叶英声音低沉,“卧底六年,见惯生死,仍能保持本心——这需要何等坚韧?”
“你不是贪生怕死,你是把所有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
祈进喉头一哽。
“松鹤楼的事,不是你的错。”叶英加重力道,掌心传来温热,“金蛇会作恶多端,根源在他们,不在你。”
“可那些被我放弃的人——”
“你已尽力。”叶英打断他,“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那些无辜之人,我会帮你救。”
祈进望着他,眼眶微热。六年卧底生涯,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一切。被人理解、被人宽慰的滋味,竟是如此陌生。
“叶英……”
“嗯?”
“多谢你。”
叶英嘴角微扬,执起酒杯递到他唇边:“喝酒。”
祈进接过,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心口,却驱散了连日阴霾。
窗外月色如霜,评弹声悠扬。雅间内烛火摇曳,映照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祈进神色一凛:“有人来了。”
叶英凝神细听,眉峰微蹙:“至少十人,脚步沉稳,是练家子。”
“冲着我们?”
“不确定。但需防万一。”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响起脚步声。雅间门被猛然推开,一名黑衣男子闯入,手中短刀寒光闪烁。
“祈进!金蛇会悬赏三千两买你的命,拿命来!”
祈进侧身闪避,同时抽出腰间短剑。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苏州分舵的人。”祈进低声道,“金蛇会消息倒灵通。”
“来得正好。”叶英冷笑,“松鹤楼地下密室,今日便端了它。”
两人背靠背迎敌。叶英剑势如虹,云飞玉皇施展开来,密室般雅间顿时剑气纵横。祈进配合默契,短剑专攻要害,眨眼间已放倒三人。
黑衣男子见势不妙,厉声喝道:“放信号!”
窗外烟花腾起,刺耳哨音划破夜空。
“他们叫援兵。”祈进道,“得快。”
“密室入口在哪?”
“柜台后面,暗门通地窖。”
叶英一剑逼退敌人,抽身便走。祈进断后掩护,两人一前一后冲至柜台。叶英长剑横扫,柜台应声碎裂,露出后面一扇铁门。
“开。”
祈进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插入锁孔。“咔嗒”一声,铁门缓缓开启,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石阶向下延伸,黑暗中隐约传来呜咽声。
“有人在里面。”叶英道。
“至少二三十人。”祈进握紧短剑,“先救人,再杀敌。”
两人踏入黑暗。石阶尽头是条狭长甬道,两侧石壁挂满油灯,照出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祈进逐一查看,面色愈发阴沉。
“全是囚室。有人被关了三四年,早已神志不清。”
叶英推开最近一扇门。昏暗囚室内,蜷缩着几名骨瘦如柴的男女,眼神空洞,衣不蔽体。
“造孽。”叶英咬牙切齿。
祈进扶起一名老者:“老人家,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能走吗?”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抓住祈进衣袖:“他们……他们给我吃了那东西……离了那药就会死……”
祈进心口一痛。
冰魄散。金蛇会用毒品控制这些人,让他们成为傀儡。
“老人家放心。”他柔声道,“我们会带你们出去,会帮你们戒断。”
“可我……我已经离不开了……”老者浑身颤抖,面露恐惧,“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叶英上前,将一枚丹药塞入老者口中:“这是藏剑山庄的解毒丹,能暂缓痛楚。”
老者服下丹药,面色渐渐舒缓。
“先撤。”祈进道,“等援兵到来,只怕走不脱。”
两人搀扶着众人沿石阶返回地面。此时松鹤楼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倾倒,酒菜满地。金蛇会的人已被击退,但不知何时会再来。
“走后门。”祈进领着众人穿过厨房,来到后巷。
夜风拂面,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身后松鹤楼火光冲天,有人高喊救火。
祈进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复杂。
三年前,他在这里失去过什么。
今夜,他在同样的地方找回了什么。
“祈进。”叶英唤他。
他转身,看见叶英站在月光下,白袍染血,眉眼却温柔如初。
“走吧。”叶英伸出手,“去杭州。”
祈进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好。”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边沿画出一道浅金。
祈进先醒,却没有动。身侧传来均匀呼吸,叶英的侧脸近在咫尺,晨光中那份沉稳眉眼难得染上几分柔和。
昨夜的温存尚有余温。他们终于确认了彼此心意。
祈进静静看着,目光从叶英眉梢滑过,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即便在睡梦中,这位庄主似乎也无法真正放松。
他抬手,指尖悬在叶英眉心上方,终究没有落下。
“再睡一会儿。”他低声道。
叶英却像是听见了,眉头舒展了些许。片刻后,他缓缓睁眼,正对上祈进的目光。
“醒了多久?”
“一炷香。”
“为何不叫我?”
祈进别开眼:“昨夜你也累了。”
叶英唇角微扬,撑起身来。他伸手,指腹轻触祈进眼下一片青黑:“你的黑眼圈,比我的更重。”
祈进不答,只将被衾拢了拢。叶英却握住他的手,拇指摩挲他掌心薄茧。
“今日议事厅,只怕谢盟主和陶军师都会在。”叶英道,“关于江南禁毒,你有何打算?”
祈进神色一凛,方才的柔软收敛几分:“金蛇会在江南经营已久。三处要地:苏州松鹤楼、杭州听雨阁、绍兴沉香阁。其中沉香阁最为神秘,据说与毒品提纯有关。”
“提纯……”叶英眉头微蹙,“可是制作冰魄散?”
“极有可能。”祈进坐起身,“我族中长辈曾研究过,冰魄散并非天然生成,而是以多种毒物炼制。沉香阁靠近绍兴药市,获取原料便利。”
叶英沉吟:“那便先从沉香阁入手?”
祈进点头:“我已命人暗中查探,昨夜应已有回报。只是沉香阁戒备森严,贸然闯入打草惊蛇。”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
“祈护法,叶庄主,谢盟主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更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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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松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