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溪边水声潺潺。祈进与叶英并肩坐在岸滩青石上,衣袍湿透,却谁也没有急着离开。
额间相抵的余温仍在,“一起去江南”的约定萦绕耳边。叶英偏过头,见祈进望着渐亮天际,侧脸轮廓在晨光中格外分明,眸中映着朝霞,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
“该走了。”祈进起身,伸手拉他。
叶英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顿。一触即分,但那份温度却烙在了皮肤上。
“证据须尽快送回浩气盟。”祈进取出油纸包好的冰魄散样品和账簿残页。
叶英点头:“我与你同去。”
祈进看他一眼:“你是藏剑山庄庄主,此时回庄主持大局更为妥当。叶铭虽逃,但庄内必有同党未清。”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留你独行。”叶英语气坚定,“金蛇会不会善罢甘休,沿途必有埋伏。你我同行,彼此照应。”
祈进沉默片刻,终是应了:“好。”
两人沿溪下行,寻隐蔽浅滩涉水过河。晨雾未散,林中鸟鸣清脆,但越是平静,祈进心中警惕越深。重剑始终握在手中,目光扫过每一处树影。
“你对金蛇会了解多少?”叶英忽然问。
“六年卧底,只摸到皮毛。”祈进道,“苏州松鹤楼只是外围据点之一。真正核心在何处,连金蛇会内部也分作数条线,互不知情。”
“金蛇会行事隐秘,与朝中高官勾结甚深。”叶英眉头微蹙,“你孤身涉险,盟内可有接应?”
“落雁城有联络点,但消息能否传出,尚是未知。”祈进看向叶英,“此番查到的制毒窝点,规模远超想象。冰魄散成色纯净,若非有人暗中庇护,绝难在江南扎根。”
叶英沉默。十年前祈家灭门案的阴影,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比谁都清楚,毒品背后的势力,远非江湖纷争那般简单。
“你的家族……”叶英犹豫片刻,“是否与金蛇会有关联?”
祈进脚步微顿。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
“我家原是江南铸剑世家。”祈进声音低沉,“十年前,金蛇会重金相邀,欲借我家手艺铸造特殊器物。父亲拒不接受,三个月后,全家十七口,一夜灭门。”
叶英心头一震。
“父亲临终前,将证据托付给浩气盟。”祈进握紧剑柄,“六年前我加入浩气盟,便是为了查清真相。如今线索终于浮现——那批特殊器物,正是用于运输毒品的密钢容器。”
林中忽有风过,枝叶沙响。
祈进抬眼望向远处山峦,眸色深沉如渊:“我查了六年,金蛇会的名字如同一道铁幕,怎么也撕不开。如今终于窥见一角——无论如何,这一次,我必须揭开它。”
叶英静静听着。他想起自己早年目睹挚友因禁毒牺牲的场景,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我们一起。”叶英道,“藏剑山庄虽不便公然介入,但暗中协助并不越矩。”
祈进侧头看他。晨光中,叶英眉宇间的坚定让他冰封多年的心湖泛起涟漪。
“多谢。”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坚定。
又行数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通往浩气盟落雁城,一条通往藏剑山庄。
“从此处分开吧。”祈进道,“你去山庄,我去浩气盟。证据分作两份,你带账簿残页回庄内彻查,我带冰魄散样品去盟中化验。”
叶英犹豫:“你独自前往,太过危险。”
“金蛇会目标是我手中证据,未必会料到我们分头行动。”祈进将账簿残页递给他,“你回庄后,立即召集长老堂,公开叶铭罪行。庄内不稳,你身为庄主,必须坐镇。”
叶英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祈进手背。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
“答应我,”叶英语气郑重,“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祈进看着他,晨光中,叶英眉宇间的担忧如此真切,让他冰封多年的心湖泛起涟漪。
“我答应你。”祈进道,“事毕之后,江南之约,我必赴。”
叶英唇角微扬,笑意如破云初阳。
“一言为定。”
两人分道扬镳。祈进目送叶英身影消失,转身朝落雁城方向疾行。避开官道,绕行山径。
然而刚走出半个时辰,前方密林中寒光闪动。
祈进立即止步,重剑横胸。
七八道黑影现身,为首者青铜面具,长刀冷芒。
“果然来了。”祈进冷笑。
“交出证据,可留全尸。”面具人声音嘶哑。
“就凭你们?”祈进重剑一震,剑气激荡。
激战再起。对方人数更多,配合默契。祈进且战且退,肩头被划开血口。闷哼一声,剑势愈发凌厉。
阵型一变,四人绕后,形成合围。
祈进心沉。正欲拼死一搏,忽听破空声——
暗器疾射,命中后方四人手腕。惨叫声中,长刀落地。
青影掠至,剑光如虹,直取面具人咽喉。
“叶英?!”祈进惊愕。
叶英回身看他,眼中带笑:“我说过,不能留你独行。”
青铜面具人手腕中暗器,长刀落地。叶英剑光紧随,直取咽喉。面具人急退,七名黑衣人结阵。
“七煞刀阵,专克重兵。”叶英低语,“阵眼左三,持双刀者。”
祈进会意,重剑劈地,碎石飞溅。趁视线受阻,两人同时突入。背脊相抵,气息交错。
“你左我右。”
“好。”
无需多言,重剑轻剑默契配合。祈进大开大阖逼退正面,叶英灵动诡谲专攻关节。双刀黑衣人渐显慌乱。
叶英忽道:“破绽在顶。”
祈进抬头,见面具人刀锋上扬——阵型唯一缺口。他重剑高举,内力灌注,剑芒如白虹贯日。
“破!”
重剑斩落,气浪翻涌。面具人横刀硬接,“咔嚓”崩断,震飞撞树。阵眼一破,余众溃散。
叶英欲追,被祈进按住:“先处理伤口。”
肩头伤口裂开,鲜血染袖。叶英皱眉,取出金创药:“须得缝合。”
“皮外伤,止血便可。”
叶英小心包扎。祈进脸色苍白,唇线紧抿,却挺直脊背。那份隐忍倔强,让叶英心头微揪。
“为何折返?”祈进问。
“我说过,不能留你独行。”
“庄内未稳,你不该冒险。”
“庄主之位,比不过你安危重要。”
沉默。林间鸟鸣清脆。祈进望着叶英专注侧脸,那双沉稳眼眸盛满毫不掩饰的担忧。多年冰封心防,裂开细缝。
“……多谢。”
叶英指尖微颤,继续包扎:“沈金蛇已知你身份,前方必有埋伏。我与你同去浩气盟。”
“但藏剑山庄——”
“我已让长老堂暂代主持。金蛇会才是首要之敌。”
祈进最终点头:“好。”
包扎完毕,叶英伸手拉他。掌心相触,温度传递。谁也没有立刻松开。
“你的手很冷。”叶英道。
“惯常如此。”
叶英却将他的手拢入掌心,以内力缓缓渡入。暖流驱散寒意。祈进怔住,欲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别动。你内力消耗过度,须调息恢复。”
祈进不再挣扎。久违的舒适感让他几乎喟叹。
“叶英,”他忽然道,“若有一日,我不得不做违背浩气盟道义之事……”
“你不会。”叶英打断,目光如炬,“我信你。”
四目相对,祈进看见那双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六年卧底,见惯人心诡谲,这份纯粹信任,让他喉头微哽。
“走吧。须在天黑前赶到落雁城。”
两人收拾行装,继续前行。穿过密林,选择偏僻小径。
途中,叶英问起金蛇会核心。祈进尽数相告:“松鹤楼只是外围,真正核心在杭州听雨阁。会主‘沈金蛇’行踪诡秘,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禁毒卷宗记载,此人疑似与朝中高官勾结,借毒品渗透大唐江湖。”
“正是。捣毁金蛇会,不仅是禁毒,更是卫国。”
叶英沉默片刻,道:“毒品侵蚀的不仅是身体,更是人心。金蛇会借冰魄散控制江湖势力,瓦解武林抗敌之心,其祸远甚刀兵。”
祈进颔首:“我在松鹤楼六年,见过太多人被毒品毁去一生。世家子弟倾家荡产,江湖豪杰沦为走狗。冰魄散更是毒中至毒,成瘾者三日不食便如万蚁噬心,最终神智尽失,形同傀儡。”
“所以,你才不惜一切卧底其中。”
“总有人要去做。”祈进目光遥望落雁城,“哪怕双手染血,身陷污浊。”
叶英侧目看他。祈进说这话时,眼神坚毅,身姿挺拔,仿佛一柄出鞘利剑。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与传闻中冷血无情的卧底判若两人。
“你始终未变。”叶英轻声道。
“六年前,你在浩气盟宣誓时,便是这般模样。那时我便想,此人心中有一团火,足以照亮黑暗。”
祈进脚步微顿。六年前的热血,早已深埋。他以为早已熄灭。
原来,还有人记得。
“叶英,”他声音低哑,“若此行……我回不来……”
“没有这种可能。”叶英斩钉截铁,“江南之约,我必与你同赴。”
两人并肩而行,衣袂轻扬。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光影。厮杀远去,只剩彼此呼吸相闻的宁静。
祈进看向前方。落雁城轮廓渐显,浩气盟徽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他阔别六年的归处。
也是新一轮风暴的起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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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落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