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叶英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榻边，“根据运输队行进路线和失踪时间推断，最可能藏匿的区域，是山庄东南三十里外的废弃铸剑坊。”
祈进看向草图，眉头微蹙：“废弃铸剑坊？”
“三十年前山庄扩建时弃用的旧坊，地处偏僻，三面环山，仅一条小径进出。且坊内保留着大量熔炉、器皿。”叶英指着标记，“这些设备，稍加改造就能用于制毒。”
“制毒窝点？”
“可能性极大。”叶英语气严肃，开始详细解释，“辨识炼毒之所，有几处要紧痕迹。其一，地处隐秘——多在废弃工坊、偏村野舍或是山洞之中，远离人烟。其二，气味与水色有异——炼毒之时必生刺鼻恶臭，废水所过之处草木枯死、鱼虾不生。其三，薪火与用水远逾常理——熬炼、冷凝皆需大量薪炭与清水。其四，戒备森严——外围多设暗哨，出入之人行踪诡秘，运货的车马也必加遮掩。”
他顿了顿，补充道：“废弃铸剑坊符合前两条——附近村民曾反映闻到奇怪气味，且坊后溪流中有死鱼浮起，水质异常。后两条还需要今夜潜入核实。”
祈进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同时问道：“你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叶英眼神微暗，沉默片刻才开口：“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被毒品摧毁的江湖同道。从名门弟子沦为行尸走肉，从侠义之士变成帮凶爪牙……了解敌人，才能更有效地击败他们。”
他没有多说，但祈进能从那瞬间的沉默中感受到沉重。这位庄主肩上扛着的，不仅是藏剑山庄的荣耀，还有对这片江湖的责任。
“今夜潜入，我与你同去。”祈进道。
“你的伤——”
“不碍事。”祈进打断他，语气坚定，“叶英，这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我不愿只被保护在后方。”
叶英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面写满坚持。最终，他妥协了：“可以，但必须跟紧我，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好。”
子夜将至，江南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下。
两人换上夜行衣，悄然离开药庐，融入雨幕之中。三十里路程对轻功高手而言不过半个时辰，但祈进胸口的伤处仍隐隐作痛，他强行压下，紧跟在叶英身后。
临近废弃铸剑坊时，叶英打了个手势，两人伏在山坡草丛中，向下望去。
坊院隐在夜色里，数座破败砖房围成院落。正中最大的房舍窗户被厚布遮严，却有刺鼻气味隐隐飘出。院外有两名守卫来回巡视，腰间佩刀，神态警惕。
“气味是醋酸酐混着□□。”叶英低声道，“皆为炼毒之料。”
祈进屏息观察，发现院落角落堆放着大量空桶，桶身上还留着模糊的墨字。另一侧，则有彩色废水直接排入后方溪流，溪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油光。
“特征吻合。”他轻声道。
叶英点头：“绕到后方，从屋顶潜入。”
两人如夜鸟般掠下山坡，借着雨声掩护，悄无声息贴近坊院。叶英轻功卓绝，率先跃上屋顶，祈进紧随其后。
揭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房舍内景象令人心惊——数十口大锅正在加热，冒着刺鼻白烟；桌上堆满粉末状原料，几名工匠模样的男子正忙碌操作；墙角则整齐码放着已封装好的冰魄散成品，数量惊人。
这确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制毒窝点。
叶英快速绘制内部布局，祈进记下守卫分布。
取证完毕，正欲撤离，下方守卫忽然抬头：“什么人！”
弩箭破空射来。叶英拉祈进向后掠去，瓦片碎裂。
“被发现了！”
“走！”
两人全力施展轻功向山林奔去。身后追兵迫近，脚步声密集。
雨越下越大。胸口的伤处因剧烈运动渗血，祈进咬牙跟上。
前方出现岔路。
“分开走！”叶英当机立断，“我引开他们，你绕回山庄！”
“不行！”
“听话！”叶英回头，眼中严厉，“你身上有伤，不能硬拼。”
祈进深深看他一眼，最终点头：“小心。”
“你也是。”
两人分道扬镳。
祈进折向左侧小径，忍着伤痛全力奔驰。身后追兵脚步声渐远，显然被叶英引开了。
他心中担忧，却知此刻必须尽快将取证带回山庄。
雨水模糊视线。
江南的夜，深得看不到尽头。
夜色如墨，祈进与叶英在密林中停下脚步。追兵虽暂甩脱，但危险气息仍在林中弥漫。
“你受伤了。”祈进看向叶英肩头，一道刀伤正渗出血迹。
“皮外伤。”叶英撕衣要包扎，被祈进拦住。
“我来。”祈进取出金创药，两人靠近。月光下，叶英任他处理伤口，冰凉药粉洒上肌肤时轻嘶一声，肌肉本能绷紧。祈进察觉，手上动作放得更柔，指尖小心避开伤口边缘。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那制毒窝点规模惊人，”叶英压低声音，“冰魄散成色纯净，绝非普通作坊能产出。”
“背后必有江湖大派支持。”祈进想起那些精密蒸馏器具、整齐原料桶，以及守卫训练有素的痕迹。
“铸剑坊是幌子。”叶英冷笑，“选址偏僻近水源，废水刺鼻，能耗巨大，夜间灯火通明如昼。戒备森严，明哨暗岗交错——这些都是制毒窝点的典型特征。”
气息拂过耳畔，祈进系紧绷带却没退开。两人衣袂相触，体温透过薄薄布料传递。
“你懂得很多。”祈进说。
“万花谷禁毒典籍堆积三层。”叶英顿了顿，“三年前我随禁毒司行动，见过太多被毒品毁掉的人生。”
首次提及过往，祈进心中微动。
“所以你不惜一切追查到底。”祈进道。
“是。毒品如跗骨之蛆，一旦蔓延，整个江湖都将沦陷。”叶英神情肃穆。
祈进想起十年前家族被毒贩灭门的血夜，手中断剑。“我的家族……也是被毒品所毁。”
叶英目光一凝，但祈进没再说下去。
“先离开，证据须送回浩气盟。”祈进道。
“好。”
两人正要动身，林中传来破空声。
祈进反应极快，一把推开叶英，拔剑格开淬毒袖箭。“有埋伏！”
七八道黑影围拢，为首者青铜面具，长刀寒光。“留下证据，饶你们不死。”
“凭你们？”祈进重剑出鞘。
激战爆发。对手配合默契，人数占优，将两人逼向死角。祈进重剑刚猛，叶英长剑灵动，两人背靠而立，竟在险境中生出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分开走！我引开他们！”叶英急道。
“不可能。”祈进斩钉截铁，“一起走。”
叶英心暖，瞥见陡坡下湍急溪流。“跳下去。”
两人震退敌人，冲向陡坡。箭雨射来，祈进护住叶英，纵身跃下。
冰冷溪水淹没全身。水流湍急，祈进抓住叶英手腕拉近，手臂环腰牢牢护住。体温透过湿透衣物传来，在这刺骨冰水中成为唯一的暖源。
不知多久，水流渐缓。祈进拖叶英爬上岸滩，两人湿透狼狈。
“咳咳……”叶英吐水喘息，肩伤浸得发白。
“还好吗？”祈进拍抚他后背。
“死不了。”叶英仰面看天，东方泛白。
祈进也躺下来，两人并肩望着渐亮天际。劫后余生，心中平静。
“刚才……谢谢没丢下我。”叶英轻声道。
祈进侧头看他。晨光中，叶英脸庞沾水珠，睫毛湿垂，少了锋芒，多了脆弱。
“我不会丢下你。”祈进语气坚定，“永远不会。”
叶英心头一震，四目相对。
祈进抬手拭去叶英颊边水珠。指尖触肤，两人俱僵。
时间凝固。溪潺鸟鸣，黎明将至。
祈进指尖下移，抚过叶英下颌，停唇边。呼吸交错，寸许之距。
叶英闭眼，睫毛轻颤。
但吻未落。祈进额头抵上他额头，鼻尖相触，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去江南。”
叶英睁眼，看见祈进眼中温柔。
“好。”他听见自己回答，“一起去。”
晨光破云，洒落两人身上。新的一天开始，前路还长，但他们知道，从此不再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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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