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张季心里五味杂陈。
他子嗣单薄,与夫人关氏成婚多年,膝下仅有一女,如今刚十五六岁的年纪,如果再无所出,就要从旁支过继。可婆蕊身为胡姬,身契还挂在汤府,腹中孩子更是连是否为他骨肉都无法确定。
汤杭瞧出张季的迟疑,趁热挑拨,“自上次张兄赴宴后,内人察觉婆蕊日渐嗜睡,立刻找来郎中诊脉,又据那胡姬所言,她与兄长有过一夜的情分,这段时日我以性命担保,从未让她与旁人有过半分牵扯。”
张季倒不担心查证,凭他的手段查清婆蕊这段时间是否与外人有过接触并不难,眼下最要紧的,是能否将婆蕊接走。
兹事体大,毕竟事关魏朔心心念念的财粮地兵,他今夜注定无法痛快答应汤杭的条件,甚至回去之后还要好好想一想怎么给他们几家擦屁股!
接走婆蕊之事,只能暂时作罢。
同样的夜色下,晚宴上发生的一切,被有心之人呈到了魏朔的桌案上。
魏朔将密报搁回案上,眼底难掩失望,张季与汤、关等豪强往来,他尚可理解,可对方再三与这些人纠缠在一处,终究令他心生不快。
说到底,还是自己手下可用之人太少,而鄢州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更是让他深感疲惫。
为什么不能听话……?
他自语了一句,随即苦笑。
初上任时魏朔也曾派人招揽汤杭出仕,对方闭门不见。
这还不算,后来他听说,汤杭竟把招揽文书摔在地上,说这东西进门便是污了汤家的门楣。
说到底,手下可用之人太少,而这些盘根错节的豪强,更是让他深感疲惫。
也正因如此,他愈发清楚,在这个唯出身论的世道,像萧文若这样能孤身跃江也要来投奔自己的人,有多难得。
魏朔苦笑着扶住额头。
另一边,萧文若同样陷入难题。
待他与魏轩赶回靖阳,吕兴早已提前备好荒田的开垦亩册,送到案前供他查阅。
春耕在即,此事关乎江宁郡全年收成乃至后续的天地军收编分田,半点马虎不得。
可翻阅的时候,萧文若很快察觉出异样。
不对。
他重新核算了一遍。
又核算一遍。
还是不对。
入冬之前,原定开垦江宁郡西南荒田一千二百亩,麾下五千士卒轮番垦荒,即便偶有战事,常驻耕作之人也不下千人。
如今入册的却只有四百余亩,而按先前规划,优先开垦的应是日后引靖水支流灌溉的上好地块,这些地块里,能勉强算入的仅有零星数十亩。
毛笔在纸上重重一顿,拖出一道深墨痕。
“这些人做事,未免太绝!”
萧元青端着点心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他鲜少见萧文若动怒,不由放下碟子,关切道:“怎么了?”
“有人把田吃了,吃得光明正大。”萧文若将册子往旁边一推,食指忍不住敲出脆响,“照这个开垦进度,莫说日后收编五万天地军,眼前这批战俘都分不到足够的地。这事迟早传到天地军耳朵里,为了不误事,必须在明年收编前解决。”
萧元青沉默片刻,苦笑,“若能让他们把私吞的田吐出来就好了,不过我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谁能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萧文若忽然抬眸,攥住他的手腕。
“或许可行。”
世家与豪强本无本质区别,只要许诺的利益足够丰厚,不愁对方不动心。既然关、汤、张三家盘根错节,那么他就从与三家牵连深厚,却又已经开始式微的家族入手,隔壁的周家就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至于为什么是周家?
关、汤、张三家盘根错节,动一家则三家联动,乃至下面还有许许多多依附在他们身上的,他们不认朝廷命官,只认本地豪强。
但周家不同。周家曾是鄢州世家望族,党锢之祸后,族人凋敝,如今却只剩下一个还算年轻但性情古怪的周闻隐居不出,旁支更是各自谋生,比如隔壁那对租出半间院子补贴家用的母女。
周家与三家有旧,式微而不倒,牵连而不亲。
这样的人家,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萧文若从来不信世上有什么真正的高风亮节之人,只要利益足够,不愁对方不动心,而他的第一步,是要见到周闻。
那对住在隔壁的母女,或许可以替他敲开这扇门。
住在隔壁的周家大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为萧文若选定的引路人。
清早,她正扫洒院子,忽闻一阵很轻的叩门声,轻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丢下扫帚前去开门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因门外站着的是数日未见的萧文若而心生欢喜,目光先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香囊。
那香囊并不是自己缝制的绣着寒梅的那只。
她虽能宽慰是自身绣工还不够好的缘故,眉眼间仍难掩失落,语气里也添了几分冷意,“萧大人公务繁忙,竟还有闲暇登门?”
萧文若来是有求于人,自然不会将一个小女孩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客气道:“我来,是有事想求见令慈。”
“你疯了?绝无可能!”周家大姑娘当即回绝。
她们家虽是周家旁支里的旁支,只因父亲生前买卖做得不小,在靖阳也算有头有脸。寡妇私下接见外男本就不合礼数,哪怕二人年纪相差不小,也该避嫌才对。
可她心里又忍不住好奇,这位萧公子年后特意备了礼物,还带着随从登门,是想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冲着自己来的?
就算春日里没有鸿雁寄情,好歹也该备两件木刻的才是。
周家大姑娘咬着唇不想让他进来,可是身后又传来母亲的呼唤,她只能恨恨跺脚,心底暗自埋怨自己看错了人。
萧文若没料到自己的登门会在少女心中掀起这么大的波澜,经提醒也意识到此举失礼。
于是他让随行之人先回租住的小院等候,亲自捧着礼品,走到主屋外站定。
即便知道屋内人未必能看见,他依旧恭谨行了晚辈礼,开口道:“在下均州萧氏萧文若,拜见周夫人。”
“进来吧。”一道温婉女声从屋内传来,听声音年岁稍长,嗓音清亮,还带着些许鄢州口音的官话,“不必顾虑,我已挂好帘子,外加敞着房门,不用担心有闲话的。”
萧文若半躬身子进屋,从房梁垂落的印花布帘将屋子一分为二。
他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地面,恰好看见帘子后,周夫人与小女儿露出的两双半新绣花鞋。
“妾身还是头回与萧公子说话,早听闻隔壁住着位均州来的俊朗公子,今日总算得见。只是屋里没有当家的主食,你我只能长话短说,公子前来是有事求我?总不会是想求娶小女吧?”
“娘!您胡说什么!”跟在萧文若身后进来的周家大姑娘闻言,瞬间羞红了脸,躲进帘后,随即传来姐妹二人一阵嬉笑打闹声。
周夫人转而再次问道:“你所求何事?”
“在下想求见周闻。”
屋内陷入良久沉默,周夫人再开口时,语气淡了几分,也弱了几分,“萧公子,你找错人了。凭你的身份,直接登门拜见便是,何苦找我一个妇道人家?”
“递上拜帖,周闻自然会见我,也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如今三大家族势大,绝非一人之力可抗衡。我想见周闻是有要事,此事若成,夫人亦是有功之人。”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答应。”贸贸然将萧文若隐蔽地引荐给周家家主的爱子,周夫人怕触怒周家家主,可萧文若这样体面阔绰的租户,也轻易得罪不起。
她放软语气道:“萧公子,还请不要为难我,我给您减些租子,行吗?”
萧文若转而换了口吻,“夫人,我这里有一册《水利考》,是我一位友人所作,想送与周闻指正。不知可否劳烦夫人代为转交?”
屋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周夫人始终没有应声。
萧文若见状,不再多言,只得拱手告辞。
他前脚刚跨出院门,后脚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家大姑娘提着裙裾匆匆追出,嘴唇咬得通红,狠狠瞪了萧文若一眼,满是恨铁不成钢。
她开口道:“我娘……自有难处,你别多想。你要送给周大哥的东西,先拿出来我瞧瞧……罢了,我也看不懂。你直接带着东西去固白县的周家药铺,周大哥他性情古怪,我也是以前跟着爹爹回老家的时候见过几次,听说他时常会带着自家种的药材去那边售卖,能不能遇上全看你的运气。”
“我话说完了,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周家大姑娘站在台阶上,即便如此依旧比身前男子矮上几分,心底难免有些不甘。她一双清亮眼眸里藏着万千情思,满心都想从萧文若口中得到一句答复。
萧文若清楚少女的心意,却只能装作不懂,再次郑重躬身行礼,以此向她道谢。
“你走吧……祝萧大人履新顺利,往后想来也用不着小女子再送吃食了……”
她说完不愿再听对方说出半句虚情假意的客套话,砰地关上院门,回到屋里看向周夫人,语气十分决绝:“娘,之前我让你暂且搁置的那门亲事,你替我答应下来吧。”
有些情谊,回应是辜负,不回应同样也是辜负。
心思通透如萧文若,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尽可能轻地对待周家大姑娘的赤诚。
他理了理衣袖在心中定下后续安排,余下的事,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从周家大姑娘口中得知这条线索,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为避免引来旁人注意,他决定轻装赶路,直接前往固白县,他让魏轩调来萧十九一行人他信得过的人充当护卫。
一切收拾完毕,众人正要动身之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城门口。
望见裹着厚实裘衣的萧元青站在城门处,萧文若下意识皱起眉头,语气满是不赞同,“你身子还没痊愈,赶紧回去。”
“我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小叔叔你知道的,你拦不住。”
萧元青笑着利落翻身上马,“好了小叔叔,我们赶紧出发。我也很好奇那位周家隐士究竟是什么性情,先说好了,我只是跟着陪你一同前去,就当我是个陪衬。”
周大姑娘拜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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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周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