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朔念着萧文若昨日一路奔波,又纵容自己陪着胡闹到深夜,特意吩咐下人不必叫醒他。
等到萧文若赶往府衙时,日头早已升得老高。偏他来得凑巧,刚准备叩门,刺史官邸内就传出隐约的议论声。
“如今您既已接手鄢州,此地百废待兴,正是将江宁班底迁到山安的时机,也好安抚民心。”
是张季的声音。
萧文若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静静立在门外,打算稍等片刻再进去。
不多时,响起魏朔不甚赞同的声音,“不应急于一时……”
“早日……”
眼看屋内气氛陷入僵持,萧文若适时叩门,刚好打断二人的争论。
少年低垂着眉眼,故作轻松地将一卷文书高高举过头顶,恭谨道:“有封从江宁加急送来的文书,需刺史大人过目。”
萧文若余光瞥见屋内只有魏朔与张季二人,也难怪方才张季敢语气强硬。
而屋内的张季看清来人是萧文若,面色也不太好看,当即起身准备告辞,当他与萧文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少年腰间那方小巧官印,眸色更是暗了暗,朝魏朔拱手作别,“既然司马大人与您还有公务,恕我先行告退。”
不等魏朔回应,张季便拂袖离去。
萧文若站在门槛旁,目送张季走远,才将门重新闩好,随即被身后的男子一把拥入怀中。
身后男子熟悉的气息将少年周身笼罩,咬着少年的耳朵,暧昧道:“上药了吗?让我看看?”
魏朔作势要撩开萧文若的衣裤,双手刚搭在萧文若大腿内侧便不再往下开玩笑了,虚虚搭着,一点儿力气也没用。
其实将人抱入怀中那一刻,魏朔已经闻到对方身上清苦的药香,转而轻吮着少年耳垂的软肉,低声道:“晚上回去我再看。”
萧文若见他没有更进一步,索性任由对方去了,不过是把刚刚捧在手里的文书随手搁在桌案上。
“怎么?不是特意给我的?”
“来晚了,从书房随手拿来的借口。”萧文若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态靠着,刚好方便魏朔把下颌贴近自己脸颊,“不过我确实有事要说。”
“什么事?”
“明日我打算回江宁。”
心思机敏如魏朔,不会觉得萧文若是在闹脾气,转念间反应过来,立刻警觉问道:“我和张季的对话,你听去多少?”
“没多少,您也没避着人,不是吗?”萧文若察觉到魏朔的语气陡然转沉,他自然不会忘记,魏朔除了私下里贪恋亲密的黏人模样,还是明面上刚掌实权的刺史。
都是男人,他明白像魏朔这种人对权力的敏感,姿势没变,再开口已经用上尊称,“其实萧某也赞成府君的想法,毕竟比起急匆匆将重心转到山安,不如先把江宁牢牢攥在手中。不过张大人或许有什么更好的的想法,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啊你……”
魏朔怎会听不出,对方这番话意在暗点张季。
可他心底不得不承认,萧文若的话,确实戳中了自己心底那点隐秘心思,还被对方巧妙裹上一层体面的外衣,于是追问,“既然你这么说,想必你已有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没有。”萧文若被魏朔弄得有些发痒,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对方安分些,“我又不是天书,翻开就能有答案,你不如去找你的好张大哥,我回去还要替你收拾天地军留下的烂摊子。”
“什么烂摊子?”魏朔不解,“按照先前的安排,直接将人分派到开垦好的荒地上编入军户即可,难道出了什么差池?”
“呵……”萧文若难得冷笑一声,并非嘲讽魏朔,只是精心铺垫许久的时机终于到了,“府君的主意是好,可有些人不识大体。若不是你先前教过我几手功夫,昨日你能看见萧元青扶着萧某的棺椁来山安了。”
“这是怎么回事?”
魏朔眉头紧皱,萧文若才将那日争执经过简要说了几句,末了淡淡补了句,“我清楚你在山安行事多有掣肘。关寒性情鲁莽,不该被莽夫坏了大局。此事是我当日为了见你处置的稍急,好在三日光景,回去也还来得及。”
“我怎会怪你?”魏朔轻嗤一声。关寒此举分明是刻意挑衅。
关寒要真一刀将那小头目砍死了,他自然能直接按军法处置,可要是真这样做了,除了破坏与天地军间的约定外,难免令关寒姐夫,也就是张季心生芥蒂。
张季与他情谊不浅,魏朔并不想得罪他,于是眉头紧锁,沉吟道:“此事容我再斟酌。你先回住处歇息,明日动身,下午打算做些什么?”
“随意走走。萧元青听说山安有出名的小吃,我打算差个人前去看看。”
萧文若本就没指望魏朔当即做出决断,他只盼魏朔能多在鄢州派系上操作时稍作考量,就足够了,其他的只要交给时间。
“又是萧元青。”魏朔啄吻了一下少年的唇,才肯放他离开,“把他丢给华灵衣好好调理得了,不愿出仕还要日日耗着你的俸禄。”
“他身子还没痊愈,华郎中的药性太烈,我怕他受不住。”萧文若知道魏朔说的是气话,不可能和他动怒,只是边说边往后退。
他明明穿着冬装,可在魏朔眼里就是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眨眼间就要抽身离去。
于是魏朔又将人拽回,鼻尖凑到萧文若颈间深深一嗅,直到满鼻都是对方身上独有的熏香气息,“过几日我便回去寻你。”
“够了,我该走了。”萧文若怕再耽搁下去就真的脱身不了了,轻轻推开魏朔,转身快步离去。
这次一同返程的还有魏轩。
和萧文若不同,魏轩回去,是身佩太守官印。
魏朔最终还是把江宁太守的职位,交到了自己最信任的族弟魏轩手上,同时嘱咐萧文若督导其正式接任履职。至于张季,则被留为州府属官,享千石食禄,也算得上风光无限。
只是州府属官再风光,也注定不如一郡之主自由潇洒,张季心中不可能没有失望。
入夜,他如约赴了汤杭设下的宴席。
席间热闹喧嚣,觥筹交错,不知是汤杭提前授意,还是席间众人的默契,唯独他这个新晋的州府属官座前冷冷清清。
张季浑不在意地捻起一块鱼脍,目光在席间不住逡巡。
汤杭暗中将张季的表现落在眼里,带着一身酒气踉跄靠近,紧挨着张季落座,“张兄独自闷坐,可是缺个佳人作陪,盛宴无味?”
“没什么……”
张季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在找那名唤婆蕊的胡姬。
身居官场,与异域姬女逢场作戏是一段风流,但若真的上了头,才是把把柄递到了别人手中。
汤杭是何等的精明,早已看穿张季究竟在找什么,他不点破,眼珠一转,举壶与对方轻轻一碰杯,“恭贺张兄新晋要职。新刺史初掌鄢州,张兄可知他的喜好?声色玩好,胡姬伶人、世间珍宝,我汤家倒也能张罗来一二。”
张季执起杯盏与他一撞,仰头饮尽,“不用白费心思了,刺史出身优渥,心性非常人所能比,寻常俗物,未必能入他眼。”
汤杭闻言低笑一声,掩住眼底算计,“是人便会有欲念,所求不同罢了。人心沟壑难满,何况刺史出身遗丑,所求只会更多。”
他稍稍倾身,压近张季,“实不相瞒,近来我们几家暗中添了些田产,其中门路呢,自然绕不开州府。我不是寡恩之人,是想请张兄一同入局,共享财路。”
就算张季不经手账簿,可作为鄢州豪强,他也清楚如今鄢州在册农户数量有限,鄢州赋税主要还是靠各大田庄交上去的粮食支撑。
听汤杭这番话,涉及的数目必然极大,否则绝不可能让他如此上心。
张季心头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沉声问,“哪来的?”
“你妻弟张罗来的。关寒前不久来信说江宁新开垦出来了不少的无主荒地,把天地军战俘安置过去也是白费,倒不如我们几大家族先行划分,事后再一并上报给魏刺史便是。”汤杭双眼微眯,似还在回味琥珀光的回甘,“只要等开春垦荒完毕就可以拨过去佃户,反正以往跟姚刺史都是这么办事的,魏朔若想得到我们几大家族的支持,最好萧规曹随,张兄您觉得呢?”
关寒这个混蛋……
张季险些捏碎手中的耳杯。他与魏朔共事多年,怎会不清楚魏朔的为人?
也难怪魏朔当时会派魏轩一同前来,姚昌是姚昌,魏朔是魏朔,姚昌临终前,未必没有把鄢州丢给魏朔这个外来户收拾的心思。这么紧要关头,这些人不想着静观其变,反倒联手搞出这般试探,简直是一群蠢货。
张季勉强压下眼底的轻视,客气提醒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就不怕……?”
“婆蕊怀孕了……”
汤杭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彻底搅乱了张季的思绪。